浙江
1955年冬天，瀏陽鄉下冷得厲害，下午時分，鄉政府院子里綁著個臉色發青的男人，周圍的老鄉們你一嘴我一舌地議論著，穿軍裝的女將軍站在最前頭，盯著地上那人，正是她當年受盡折磨的婆家少爺古老三。
我堂堂古家少爺，居然讓個丫頭片子給堵住了嘴，古老三話還沒落音，女將軍就往前走了兩步，從軍裝口袋里掏出個舊布包，一層一層解開，露出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領口那兒還沾著塊暗褐色的印子，1927年秋天，這身衣裳底下藏過兩把短槍，。
二十年前，瀏陽的山村里，六歲的李貞蹲在灶臺邊添柴，母親把她送到二十里外的古家，她還不知道童養媳是啥意思，直到第一天天沒亮，婆婆推著她給三個少爺端飯，她才懂了，自己是這院子里的啞巴，每天天不亮就得砍夠三百斤柴，夜里打更還得給少爺們縫衣裳，最怕的是古老三喝醉回來，有回他一腳踹過來，她肋骨斷了三根，躺在泥地里三天，連野狗都不來瞅一眼。
1926年夏天，北伐軍的傳單飄到古家門檻上，李貞連夜用草灰拓出“革命”兩個字，婆婆一把揪住她頭發，摁進灶灰里，那夜她攥著半張傳單，沖出山林，古家幾十口人舉著火把，追了兩里地，第二次她改了山路，在半山腰脫下童養媳的破衣裳，連同傳單一起塞進樹洞，下山時她穿著新做的粗布短褂，第一次敢抬頭看路過的紅軍宣傳隊。
加入游擊隊那年，李貞十九歲，她把“旦妹子”這名字撂在山坳里，自己改叫“貞”，說革命路上得像青竹一樣站得直，一九二七年秋夜，她穿著從地主婆那兒借來的紅嫁衣，懷里揣著兩把短槍，那晚她混進團防局的宴席，趁古老三喝得爛醉，用槍頂開六個衛兵，背出被捆在柴房里的縣委書記，后來有人講她膽子大得沒邊，她只笑笑，說童養媳都熬過來了，還怕啥。
此刻站在鄉政府院子里的將軍，輕輕抖開那件舊衣裳，陽光底下，布上的血跡已經發黑，可還能看出當年縫補的針腳，古老三突然渾身發抖，你……你偷了我娘的嫁衣，這是用你家綢緞裁的，李貞的聲音還是那么輕，當年縫這件衣裳的時候，我就把短槍裹在里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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