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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舊夢如痕,遺憾有聲
中年好似一道分水嶺,隔著青春與暮年。
那條曾經繁華的商業街如今變得蕭條。一眼望過去,連收停車費的大爺都坐在椅子上打盹兒,不似從前般忙碌。
一個男人沖著跨坐在電動車上的外賣員要煙。我忍不住回頭看了看,外賣員夾著煙的那只手扶著車把,另一只手去摸口袋里的煙盒。那個不停作揖賠笑的男人,脊柱側彎的樣子讓我想起了駱駝祥子——拼盡全力地活,卻仍然把日子過得支離破碎。
人到中年,手機里推銷體檢卡的電話和信息越來越多,偶爾會生出一種行將就木的感覺,仿佛身體陷入了某種惡性的循環之中,需要用特殊的儀器重新掃描一遍,方可再次使用。
等待體檢的人很多,多數都是因為工作需要。像我這種手握現金主動送上門的寥寥無幾。老李嚇唬我說,他有個同事前幾天體檢,查出了鼻癌,才30歲。我拿著棉簽的手有些哆嗦。最近鼻子經常流血,這在將近40年的生活中非常罕見。聽完他的話,我剛剛抽過血的胳膊似乎又疼了起來。
見我面色難看,老李又改了話鋒,告訴我:“剛剛逗你呢。”我回頭看這個憨憨的男人,真想讓他把腦子從腳后跟兒里拿出來,好好用CT再掃描一下。
老李大我三歲,他的右手小指斷了一截。介紹人問我是否介意的時候,我正在網頁上瀏覽老李見義勇為的新聞,對這個素未謀面的男人有了幾分好感。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老李約在一家很偏僻的咖啡廳見面。我在小巷里轉了很久才找到它。看著有些局促的他,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李沐陽,你是不是愛玩躲藏類游戲?”他低頭靦腆地笑了。
結賬的時候,老李特意露出了右手。
“我手有殘疾,介紹人告訴你了吧?”
“說了。”
“哦。”
我忍不住逗他:“我經濟上也有些‘殘疾’,咱倆打平了。”
認識老李之前,很多年我都在一家裝飾公司做設計師。公司里有個叫樊林的同事,大家都喊他樊哥。有天我們加班到凌晨兩點,我腦袋昏沉,電腦上的圖像都好似幽靈般浮動,樊哥手捧著速溶咖啡沖出門,對著夏夜里空曠的街道大喊。幾分鐘后他又慌張地跑回來,拿起辦公桌下新買的單反相機,轉身沖出門外。
第二天,《哈爾濱日報》的角落里刊登了他拍的照片:一個背著黑色挎包的男子,在中央大街的人行道上伴著昏暗的燈光跪拜向前,腳掌落下的每一步旁,都鈐印著一張豆腐塊大小的膠印廣告,上面印著妖嬈的美女頭像和幾行諱莫如深的“交友”信息。如今想來,那一幕不過是人間百態的細碎縮影,而樊哥這份對生活的敏銳與熱忱,卻讓彼時的我心生歡喜。
樊哥用這張照片換來了100元稿費,后來又搭了200元請我們吃路邊燒烤。飯桌上,他吹噓著如何抓拍到神秘瞬間、如何調試鏡頭角度,我們頻頻舉杯恭維,還得是你啊樊哥!轉頭就對服務員喊“再加一盤烤串”。
后來,這個叫樊林的男人成了我的男朋友。
然而,這份美好并沒有持續太久。樊哥后來消失在了一片蔚藍色的茫茫大海里——他救起了一個小女孩,自己卻沒能回來。
02
紅線牽緣,歲月溫良
老李不善言辭,對孩子和老人卻極有耐心。他說小時候家里很窮,父母過世得早,自己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大學畢業那年村里還是土路,回家一趟要先乘火車,再轉汽車,最后走半小時山路才能到。
他用手比畫著,小時候家里的窗戶是用紙糊的,大門上的木閂在長年累月的撫摸下泛著一層锃亮的油光。他說,那陽光下的每一道溝壑都折疊著年少的時光。
老李與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們剛剛看完一場話劇《金家花園》,正坐在保利大劇院外面的臺階上,看著熙熙攘攘散場的人群。
老李在一家外企做后勤工作,薪資不算多。用他的話說,日子過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人嘛,再蹦也不過活個幾十年而已,物質上總是追求不完的,差不多就行。躺進骨灰盒里那一天,能帶走的只有存活一世的記憶,連身上的衣服都帶不走。”
我打趣他:“咋的,你體驗過?覺得另一個世界也不怎么樣,轉一圈又回來了?”他放下手里炒菜的鏟子看著我說,我主要是舍不得你,這不回來準備接你一起過去嗎?我笑著問他那邊房價怎么樣,崩盤了沒有?他將盛好的菜端上餐桌,將醒好的紅酒放在旁邊,煞有介事地說:“房子我都買好了,別墅,上下三層,入門的小院子里,白墻下我種了你最喜歡的薔薇花,裝修部分等你過去了再說。”
我說,你這胡說八道的本事快趕上我了。
老李相貌平平,一副銀色的近視眼鏡架在他窄窄的鼻梁骨上。一米七的身高,不胖不瘦,混入人群時很快泯然眾人。然而每次在我頹然猶豫時,他說出的話卻是字字鏗鏘。
后來,我們結婚了。女兒出生那年,我們已經三十幾歲了。
結婚十周年的時候,我買了一對白金戒指。因為不知道他的指圍,屬于他的那一枚戒指整整大了一圈。老李用一根紅色的細繩將戒指纏繞幾圈,然后戴在手上用力甩幾下,笑著對我說:“你看,這樣就不掉了。”
老李偶爾也會問我前男友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卻很少主動提及。每次被他追問,我都只說:“他是個很好的人。”我的閉口不談讓老李充滿了好奇和帶有一點兒酸澀的嫉妒。
往事,每個人都會有吧。在瑣碎的日子里,我們很容易忘記一些事情。夜深人靜時又在細碎的時間里撿拾著掉落的點滴片段。一句詩、一首老歌,總會勾起一些回憶,緬懷或者悼念。
很多年過去,我讀到了《哈姆雷特》里的那句經典對白:生存還是毀滅?突然驚覺,那個不眠難熬的夏夜里,搖晃著咖啡杯撕心裂肺地喊出這句話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被樊哥救起的那個小女孩的哭聲縈繞在我每夜的夢魘里,揮之不去。
在夢里,那是個炎炎夏日,樊哥與我并排坐在沙灘上。他將啤酒易拉罐上的拉環套在我右手的無名指上,嬉笑著對我說:“周嘉禾,做我女朋友吧。”手上的銀色拉環在陽光下很是亮眼,我用食指用力點他的額頭,說:“好。”
人生路上,遺憾叢生。但時間滾滾向前,總會給你答案。
本文摘自《婚姻與家庭》雜志2026年3月上
原標題:月老的紅線
編輯:翟曉汀
一審:王云峰
二審:李津
三審:趙海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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