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說:
花生并非阻礙技術進步的守舊者,也不是砸毀機器的盧德主義者。
面對AI這種具備系統性沖擊力的取代技術,社會需要的不是放任淘汰,而是做好制度兜底、預判代價、化解沖擊。
馬克思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描繪過理想的社會圖景:一個人可以上午打獵,下午捕魚,傍晚畜牧,晚飯后從事批判,不必被單一職業束縛,實現自由而全面的發展。這才是技術本該抵達的終點。
AI時代,我們不該重蹈工業革命的覆轍。技術的終極意義,從來不是淘汰人、替代人,而是解放人、成就人。
真正的文明進步,從不是不顧一切向前沖,而是學會為技術代價兜底,不讓任何一個人,被時代輕易拋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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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站在工業革命的起源地回望當下洶涌的AI浪潮,在滿屏對未來憧憬的宏大敘事之下,或有意或無意地忽略了一件事,技術進步從來自帶代價,且往往由最弱勢的群體承擔。
對比兩次劃時代的技術革命,更能看清技術的本質,也能讀懂我們當下對技術的盲目與誤區。
為什么工業革命,偏偏誕生在英國?
人們常把工業革命看作英國獨有的天選奇跡,事實上,工業革命的基礎原理與手工雛形,并非英國獨有。
中國的傳統紡車、印度的手工織造、歐洲大陸的水力作坊,早已孕育出樸素的機械思維;可真正讓生產從“手工”躍遷至“機器大工業”的核心實用發明,比如動力紡紗機、瓦特改良蒸汽機、焦炭冶鐵、現代工廠制度,無一例外,全都誕生并率先成熟于英國。
究其根本,倒不是英國人更具天賦,也不是因為其他文明愚昧守舊,而是只有英國的制度、市場、資本與殖民地體系,敢把技術變成一場顛覆全社會的破壞性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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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倫敦有一條運河,名字很大,叫攝政運河,但相比國內的運河特別的窄,這就催生出了一種特別的船,寬兩米,長21 米,就好像龍舟一樣,別小看它,載重幾十噸,當年全倫敦運煤炭的主力就靠它。
站在傳統農業帝國的視角,閉關鎖國、謹慎對待新技術,并非落后,而是理性權衡:小農經濟維系著數百萬工匠、農民、河工的生計,機器大工業會瞬間沖垮傳統謀生方式,失地流民、階層動蕩的風險,遠大于低水平穩定的價值。
對龐大的農業帝國而言,守住多數人的溫飽安穩,遠比追逐孤注一擲的技術飛躍更重要。
而英國敢邁出這一步,不過是靠著海外殖民掠奪完成原始積累,把工業化的代價盡數轉嫁給底層:
將農民從土地剝離,淪為廉價工廠勞動力;
掠奪殖民地原材料,再反向傾銷工業制成品。
這場被后世歌頌的文明飛躍,背后還藏著底層工人的血淚,是普通人被時代裹挾的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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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看似理所應當的技術突破背后,被歷史學者忽略的,往往是默默承擔代價的普通人。
所有技術變革都這般兇猛殘酷嗎?
技術分“善惡”?:成就人,或是淘汰人
有些天才耀眼到像穿越者,列奧納多·達芬奇便是如此。
上學時的課本里的他天天畫雞蛋,是教育我們小朋友要打好基本功的畫家。
但當我看到大英圖書館館藏的《阿倫德爾抄本》手稿,卻暴露了他跨時代的設計天賦:鏡像反寫的意大利文、模仿鳥類的撲翼飛行器、齒輪驅動的人力直升機、水下作業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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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英圖書館內,達芬奇的手稿,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和不受約束的設計天才,讓人懷疑他是從未來穿越來的。
這些構想的核心,是放大人類的能力邊界,讓人上天入海、突破生理極限,這就是典型的使能技術——它不淘汰崗位,反而創造新職業、拓展新可能,就像望遠鏡成就了天文學家,而非取代他們。
這就是瑞典經濟學家卡爾·弗雷給出的核心劃分,這也是理解技術代價的關鍵:技術分為使能技術與取代技術。
關鍵是,技術本身不創造公平,紅利分配取決于社會制度與適應速度。
工業革命前期長達百年的“恩格斯停滯”就是鐵證。工人實際工資長期不漲、工作環境惡劣、失業頻發,三代工人的生活持續惡化,宏大數據里人均壽命的提升、社會財富的暴漲,和被淘汰的底層毫無關系。
歷史的洪流會熨平時代褶皺,卻永遠撫平不了個體的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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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花生和警官在貝克街221B門口等待福爾摩斯。
等我想明白了這一點,再去逛貝克街221B,福爾摩斯和花生的家時,那種感覺就更撕裂了:故事發生在工業革命鼎盛的維多利亞時代,表面是日不落帝國的繁華,背后卻是犯罪率飆升、貧民窟叢生、流民遍地。
“呵,當時的英國,面臨著落后的警察破案能力,和旺盛的犯罪需求之間的矛盾。這恰恰就是大偵探誕生的土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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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維多利亞時期倫敦重要的煤炭轉運樞紐。火車將北部煤礦的煤炭運到這里,通過頂部漏斗直接“掉落”到下方馬車或運河船只上,高效配送全城。煤炭業衰退后,這里曾變身倫敦脫衣舞和夜店的集中營。
AI革命,或許比工業革命更殘酷
對比工業革命,當下的AI革命,取代屬性遠超以往任何一次技術變革。
1870-1970年是技術普惠黃金百年,電力、汽車、化工等多為使能技術,幾乎所有群體都能共享增長紅利;但AI從誕生之初,就瞄準了人類勞動本身。
它不只取代體力勞動者,更在吞噬白領、專業技術、知識密集型崗位;替代過程無聲且全方位,沒有任何機制能保證“犧牲少數、造福多數”,更沒有保障讓被取代者重新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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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無人出租車的輿論爭議便是縮影:網約車、快遞、外賣,所謂的新時代鐵人三項,已經成為當下靈活就業的蓄水池,自動駕駛自然成為眾矢之的。
為對沖輿論,人們提及AI催生的新崗位——遠程車輛操作員、自動駕駛訓練師、AI視覺標定員……可這些崗位相較于被替代的海量勞動力,不過是杯水車薪,甚至透著荒誕:人類親手教會機器,如何更高效地替代自己。
我們享受著AI的效率提升,但如果回避被淘汰的群體,一如當年歌頌工業革命,卻對工人苦難視而不見。
那過去200年間,物質的極大豐富和精神世界的極大進步,坐擁這一切,被滋養出來的我們進步了什么呢?
工業革命用百年才實現普惠,還犧牲了幾代工人;AI全面普及的沖擊,在由誰買單?整個社會,真的做好承接代價的準備了嗎?
我們對技術的樂觀,刻在國民記憶里
行走倫敦,對比中西對待技術的態度,更能讀懂我們的盲目。
近代史的屈辱讓我們刻下“落后就要挨打”的集體記憶,如同餓過的人會囤積食物,我們對技術進步有著本能的樂觀:默認所有新技術都是使能技術,默認技術飛躍必然帶來全民躍遷,默認犧牲少數人是進步的必然代價。
甚至有人將淘汰歸咎于個人不努力,覺得被拋下的人是“躺平”,這本質是社會達爾文主義。它用冰冷的優勝劣汰掩蓋公平缺失,更可怕的是,持這種觀點的人,不過是預設自己永遠不會成為被犧牲的代價,站在上帝視角俯視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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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內幾乎沒有真正的盧德主義者,即便群體被技術沖擊,也難有發聲渠道;甚至為了便利,主動讓渡隱私與權利。
就像當年百度李彥宏說的:中國消費者在便利面前,往往愿意主動讓渡隱私。這份包容讓我們快速追趕前沿,卻也讓我們習慣性忽視技術風險。
就像工業革命雛形非源自英國,卻在英國落地;AI底層技術非起源中國,我們卻成了最大應用市場。
但在包容和快速發展背后,還有很多刻不容緩需要去看到、需要去做的事情。
如今站在AI革命的關鍵關口,相比于一味追捧技術迭代、沉迷效率提升的狂歡,我們更該聚焦技術背后的“人”:
比如提前搭建失業兜底、職業再培訓、技能轉型的保障體系,給被取代者留足轉身的空間;
建立技術倫理約束,避免AI無節制地取代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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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圣潘克拉斯國際車站內一處雕塑壁畫,相向而行的兩列火車,一邊是揮手致意 涌向遠方,一邊是歸途的傷病已經受傷致盲扶著肩膀,獨自前行。
技術發展的目標應該是“成就人”,讓紅利惠及更多普通人,而非讓少數人享受成果、多數人承擔代價。
回望200年前工業革命光榮背后的代價以及教訓,這是最該警醒、也最該付諸行動的事。
文 | 李皙寅·花生
編輯 | 黑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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