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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出口與低利潤的矛盾
過去6年中國出口,尤其是制造業出口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完成了一次令人難以置信的躍升。
2019年,凈出口對經濟貢獻度約為11%,這一數字雖然算不上低但也絕對無法稱為主角。彼時三駕馬車中,消費與投資才是拉動中國經濟的主引擎,消費與居住升級是大主線。從數據上看,當年以居民與政府消費為代表的最終消費支出對經濟貢獻度為58%,以固定資產投資為代表的資本形成額則貢獻了31%,兩者合計占到九成,處于歷史高位區間。
從2010年至2019年,出口更像是一個重要的配角,雖然不可缺少但也未主導劇情。
然而,這一切在2020年發生了改變。隨著房地產的深度調整,壓縮了居民資產負債表空間,社會消費意愿持續走弱。再疊加地方政府債務收緊影響,基礎設施與房地產投資雙雙走弱,曾經拉動經濟的兩家馬車相繼偃旗息鼓。到2024年消費對經濟貢獻度為44%,投資則為25%,兩者合計不足七成,與高峰期相比減少了二十個百分點。
此消彼長的是出口崛起。
如果從宏觀角度看,2020年開始不僅是貿易順差屢創新高,出口對經濟重要性也達到無以復加程度。到2025年凈出口貢獻度首次突破32%,創下自2001年加入WTO以來的最高值,甚至高于外貿行業錢淹腳目的2007年。
短短6年時間,出口對經濟增長貢獻整整翻了3倍。
在房地產調整的時代大背景下,若非出口提供的強勁增長,當下經濟數據只會更加冰冷,這也是當下為何有人將其稱為拉動經濟的超級馬車。
可當我們拋開宏觀視角,從企業與員工的微觀視角審視這輛超級馬車,它所呈現的卻又是另一幅景象。
2025年11月我國單月出口額達到3300億美元,達到全年單月最高值,在此前年度已經兩位數增長的情況下,再次實現5.9%的增長。這意味著,中國僅用一個月時間創造的出口額,已接近英國全年出口總量的四分之三。
可同樣也是這個月,全國規模工業企業利潤同比下降13%,創下一年來單月最大跌幅。
一邊是出口交貨量的持續攀升,另一邊則是企業利潤的持續失血,剪刀差的背后是企業普遍面臨增收不增利的困局。
以汽車行業為例,2025年全年汽車出口超700萬輛,比第二名的日本多出近300萬,穩居全球第一。但海量出口并沒有換來巨額利潤,2025年汽車制造業利潤率卻跌至4.1%,創十年新低,甚至達不到全國工業5.3%的平均水平。其實相同的下跌也發生在傳統行業,2025年紡織、服裝與家具這三大傳統出口型行業,均出現10%以上的利潤下滑。
事實上,資本市場的反應往往最真實。前幾年在A股備受追捧的出口龍頭企業,近年來股價表現明顯不佳,部分細分賽道甚至出現普遍腰斬的情況。過去大家相信規模等于一切,可到當下,規模的繁榮未必是價值的繁榮正在成為新的共識。
但這些行業覆蓋的是中國數量最龐大的就業群體,由于企業利潤減少,降本增效便成為不得不走的路。財報上一行優化數字,落到個人便是工資的減少,而由此降低的不只是收入,還有對未來消費的信心預期。
可以說一冷一熱之間,正是構成當下宏觀數據火熱與經濟體感寒冷的重要原因。
那么這種出口增長與利潤下降的困局究竟是如何產生的?又有何破解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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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模式之困
如果從科技發展來看,今天中國早已遠超40年前,不再只能生產牛仔褲與玩具,而是一個幾乎覆蓋全品類商品輸出的制造帝國。
可產業升級并未帶來商業模式的根本改變。對于眾多依賴出口的制造企業來說,無論是高端的新三樣企業(新能源車、鋰電池、光伏),還是低端的勞動密集型(紡織、服裝、家具、小商品),其商業模式的底層邏輯,與20年前那個用八億件襯衫換一架飛機的年代并沒有太大變化。
事實上,從改革開放至今,我國商品輸出模式始終是“國內成本+海外訂單”。
這套模式起步于上世紀80年代,當時雖然我國制造業水平較低,但勞動力價格低廉,因此形成了來料加工貿易(由外商提供設備與原材料,中方提供廠房與勞動力,并收取加工費)。
1986年,僅珠三角地區就有5萬家加工企業,它們也成為中國制造業后來崛起的基石。
該模式最大特點就是企業只需為訂單(客戶)負責,而無需關心訂單交付后的市場命運,更不需要在海外建立品牌與營銷網絡。彼時中國海外市場開拓能力空白,甚至連海外消費者偏好都無從知曉,國內成本+海外訂單模式幾乎是最優解,因為它讓企業將全部精力聚焦于生產端。
而這種極致專注帶來了驚人的規模效應與價格優勢,從珠三角到長三角,再從沿海到內陸,中國制造業用不到三十年時間,建立起全球最完整與最具成本優勢的供應鏈體系。
成本優勢與規模效應也成為當今中國最核心的競爭力之一。
可這套國內成本+海外訂單模式同樣存在巨大的弊端,由于生產企業長期遠離市場,既無品牌話語權又無渠道掌控力。再加上長期以成本規模為導向,企業間無法形成差異化競爭,極易引發價格內卷。
并且由于該模式所形成的基因,幾乎貫穿了整個中國產業的發展歷程,這使得大量出口企業形成了重生產與輕品牌的路徑依賴。即使后來擁有了高端制造工藝,乃至是全球領先的產品技術,但技術上的提升并未改變骨子里的商業邏輯。
只是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得益于全球化紅利,這一弊端被掩蓋。在此期間,企業埋頭擴產,市場追逐規模,只要造得出來就不愁賣得出去。
縱觀其他國家的經濟發展模式,這種專注生產的出口模式并不能長久持續。因為勞動力成本一旦越過某個臨界點,出口的價格優勢便會不可逆地衰減。
但中國的特殊之處在于,它在勞動力成本優勢減退同時,不斷進行新一輪產業升級。用更高的技術,更全的產業鏈與更低的成本,將國內成本+海外訂單模式的壽命延長了整整二十年。
然而,延長不等于矛盾不會發生,這套模式困住的也并非是技術,而是企業發展的慣性,它讓企業沉醉于規模與降本,甚至將代工視為一種安穩的生存哲學。
可這種安穩能夠一直持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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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的集中爆發
2018年以來,對于廣大制造企業來說,內卷似乎進入了一種新的階段。在過去企業之間比拼的是誰成本更低與效率更高,但現在已經變成比拼誰能活下去。
市場不再只是爭第一,也在爭不是倒數第一。
從表面上看,我們可以用中美貿易摩擦來解釋這個問題,畢竟隨著越南、印度、墨西哥開始承接從中國轉移出去的訂單,我們能夠分到的蛋糕逐漸變少,那么企業間自然會陷入內卷。
但如果僅僅是訂單轉移卻并不能解釋內卷加速這個問題,因為中國這套全球最完整的供應鏈體系,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優勢。如果從數據上看,過去幾年不少轉移出去的訂單又再度回流。
那么是什么造成了當下出口企業的普遍性內卷。
從更深層次來說,是這套延續了數十年的出口模式已經走到了技術邊界。在過去每一次成本優勢衰退中,中國總能用新一輪產業升級進行對沖,無論是從80年代的紡織貿易升級到90年代的機械加工,還是2000年后從機械跨越到電子制造,亦或者當下大名鼎鼎的新能源。
曾經每當有人唱衰中國制造業的競爭力,我們都會給出一個新品類回應質疑,久而久之大家認為這就是唯一正確的答案。
但今天,這個答案開始失效。
隨著中國制造已經覆蓋所有品類,這套模式也遭遇了真正意義上的天花板。
但即使還能找到下一個新品類又能怎樣?
只要商業模式不變,只要企業還走國內成本+海外訂單的模式,那么利潤分配的結構就還是制造端微利,卷成本的宿命依然無法改變。
即使出現下一個新三樣,不過是重走一遍舊三樣的老路,在更高的技術臺階上重演同一個困局。與此同時,中國的工業體系在過去十年持續擴張,形成了巨大的產能規模。當國內消費需求因為房地產財富效應減弱后,這些曾經的國內需求產能也必須找到新出路,于是為了爭奪有限的海外訂單,價格競爭愈演愈烈。這一點相信見證過去5年光伏與鋰電池行業的我們,一定更深有體會。2024年,中國光伏組件產能為627.5GW,同年全球總需求量也才540GW。
當下中國制造業的問題早已不是如何生產,而是怎么找到利潤,或者說中國制造業究竟如何走到海外消費者面前?
觀察主要經濟體,制造業的海外本土化與全球品牌化是必考題,它決定了產業能否二次騰飛。
只是對于國內企業來說,過去40年得益于出口模式的紅利,這張考卷的作答時間也一再被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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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34年前的考試
1992年對于日本汽車產業來說絕對是一個至暗時刻,
雖然銷售數字還算體面,但各家企業的利潤表卻已一片狼藉,前11家車企1992-1993年合計虧損7000億日元。即使是被視為超級優等生的豐田,在這一年利潤率也僅有1.72%。
80年代還無限風光的車企員工,境遇急轉直下。1992年底,日產宣布3年4000名員工裁員計劃,創下當時車企之最。為節約成本而實施的員工臨時休假制度開始越來越頻繁。
被視為日本戰后經濟奇跡象征的汽車產業,為何在這一年集體陷入沉默。
從內部環境看,1990年日本股市暴跌,到1992年已蒸發市值近半,房地產進入漫長的下行周期,都導致國內消費急劇萎縮,汽車銷量出現斷崖下滑。
但麻煩也并不止于國內,在泡沫經濟破裂同年,海灣戰爭爆發,原油價格飆升導致全球經濟受到直接沖擊。次年蘇聯解體,冷戰格局瓦解,20世紀波及范圍最大的地緣政治變革發生,全球化秩序劇烈波動。
事實上,真正對日本企業打擊最深的還是匯率。廣場協議簽訂后,日元對美元開始了長達數年的單邊升值,同樣一輛在日本本土生產的汽車,運到美國必須大幅提價才能維持利潤。而在競爭激烈的美國市場,提價等于讓出份額。
從60年代開始,日系車銷售地通常就只有兩個,本土和美國,兩者占日本車企銷量的九成。于是本就疲軟的本國市場疊加上對美國市場的過度依賴,使得90年代初新一輪日美貿易戰中,汽車產業成為最受打擊的對象。
戰后四十年,日本汽車產業建立起了一套極簡的整車出口模式。即在日本集中生產,將供應鏈成本壓縮到極致,之后大規模向歐美市場出口。基于此還衍生如今廣泛使用的JIT生產機制(產品按照訂單生產,以實現庫存最小化,最大程度降低成本),可見成本控制之嚴格。
這一出口模式在70-80年代造就了日系車的全球輝煌,但也埋下了隱患。
首先長期依賴出口,讓日本車企在海外即使賣了幾十年車,卻始終是個外來者。既沒有本地工廠與雇員,也沒有嵌入當地的供應鏈。1989年日系車已占全球市場份額的35%,但其中僅有不到4%,大約300萬臺是在海外生產的。在加上市場結構過度單一,這使得每逢貿易摩擦,搶走美國工人飯碗的標簽就會重新貼上。
其次,長期的利潤壓縮與價格競爭,已經讓日本企業陷入一種規模越大,利潤越薄的局面。1982年豐田汽車凈利潤率為4.3%,而10年之后卻已下降了近六成。即使沒有匯率波動,汽車產業的利潤結構本也被壓縮到極限。
而1992年不過是各種矛盾的集中爆發。
那么當這道考題,擺在了所有日本車企面前,他們又是如何作答的?
豐田是率先意識到只靠出口無法長久的車企,1992年豐田章一郎提出“第2の創業”,提出豐田要做真正國際化的企業,后來也被視為其全球本土化的起點。在80年代拒絕上海設立合資工廠的豐田(彼時日本本部認為是要向中國賣車掙錢,而不是投入數以億計的巨資建設新工廠)。在90年代搖身一變成為了中國通,1993年豐田在江蘇昆山建立首個合資汽車零部件生產廠,并在此后十余年建立了30多家合資企業。
而到了90年代末,豐田進一步提出供應鏈本地化策略,將采購、生產和物流等生產運營環節交由當地管理,此前由于上述環節均有日本本部掌握,成本居高不下。而通過本地供應本地銷售的模式,豐田單車利潤迅速提升。2000年后,隨著全球JIT模式鋪開,豐田的全球運營成本也得以大幅降低,到2006年豐田凈利潤率達到6.94%,創下20年來最高值。
與此同時,同為三大車企的另外兩家(本田與日產)則給出了不同答案。與豐田全球本土化策略不同,90年代本田提出的是全球一體化模式,即堅持日本總部主導設計、海外工廠負責生產模式。
這一模式在初期見效快,由于海外工廠只需快速復制日本生產標準,無需在各地建立獨立的研發體系。但缺陷同樣明顯,由于核心產品定義集中在日本,本地化決策的靈活性不足,這導致海外市場推出的車型帶有嚴重的日本設計風格。長期對于本地化的忽視,使得曾經的本田神話逐漸變成了本田傲慢(也被稱為本田僵化)。
而作為日本家文化最重的日產,則表現出了對本土供應鏈的高度信任,并以此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日產企業聯盟。當時日產手握一千四百家本土公司股權,且有一半持股比例高于20%,此外還有超過1100家零部件供應商。而巨大的利益集團嚴重阻礙了海外本土化進程。
那么這場考試的成績如何。
34年后,最積極擁抱海外本土化市場的豐田,在失落的30年里走出了被后世驚嘆的“豐田增長曲線”。由于長期經濟衰退,2024年其日本本土銷量只剩下140萬輛,只有泡沫最巔峰的73%,而與之相對的是數倍于本土市場的海外銷量。
2024年豐田海外生產與銷售占比達到85%,并且真正實現了銷售多元化,徹底擺脫海外單一市場影響。而由此帶來的回報是,2024年豐田實現凈利潤4.76萬億,相比1992年增長了30.6倍,其當年凈利潤是中國7大車企總和的3倍。
而形成對比的是,本田與日產逐漸在與豐田的競爭中落敗,80年代日本車企三大家逐漸變成了豐田一家獨大。
2025年,面臨中國車企的沖擊,豐田依然全球化布局依然取得3.5萬億日元的凈利潤。而本田則在2026年3月,宣告2025年預計將出現6900億日元的虧損。而僅僅在上一個月,日產宣布2025財年預計出現6500億日元虧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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