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的全球資本市場上演著一幕令人窒息的極端分化:大洋彼岸,英偉達市值重回5萬億美元,納指和標普500不斷刷新歷史高位;而在香港股市,恒生科技指數卻從去年10月的高點回撤超過20%,騰訊、阿里、美團、小米、快手跌聲一片。納指漲、恒科跌,并非偶然重迭的獨立時刻,而是一場潛伏已久的系統性撕裂,其背后交織著估值體系、AI敘事、宏觀流動性與地緣結構四重疊代力量,標繪出全球資本重構定價邏輯的真實樣貌。
一、冰火兩重天:兩組數據的極端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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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美國一方。這道煙火有多絢爛:納指在今年4月下旬再創歷史新高,標普500也在同步攀峰;英偉達單日大漲超4%,股價自去年10月以來首次收盤創紀錄新高,總市值站回5萬億美元的門檻;亞馬遜漲超3%、股價同步創下新高;微軟、Meta漲超2%,谷歌漲超1%。半導體板塊本月迄今上漲38.5%,英特爾漲超23%,Arm漲逾14%,AMD漲超13%,三者股價均創下新高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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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香港這一側。2026年4月28日,恒生科技指數重挫2.28%,報收4,827點。大型科技股集體低迷:小米、快手跌幅超過3%,阿里巴巴跌2.8%,騰訊跌1.0%,美團跌1.9%,京東京東等龍頭悉數下跌。若回到2月份的數據,這段寒冷更為漫長——2月以來騰訊累計下跌14.52%,阿里巴巴累計下跌15.54%,美團累計下跌16%。
兩組數據之間,一個鮮明的數字對照格外刺眼:恒生科技PE只徘徊在21倍左右的估值水位,而納斯達克100的市盈率則高居36倍,處于2011年以來89%的歷史分位,部分AI核心標的遠期市盈率預期已突破40倍。
二、表層對比:估值剪刀差與營收體量為何撕開鴻溝?
這類極端分化在資本市場絕非“非理性的隨機噪音”。從估值指標入手便能看到第一層裂縫。
打開行業對標圖譜,以市盈率為例,這種裂縫幾乎撕裂了每一條賽道的直接對照。目前在港股這一側,截至近期基本數據,騰訊控股前瞻PE約在15至21倍的區間內,其中一種測算為約15.4倍;阿里巴巴前瞻PE約18至22倍的區間內。而其在美股的可對比對手中,Meta前瞻PE長期處于更高區間,微軟、谷歌動輒30倍區間,亞馬遜約22倍。在綜合電商賽道上,亞馬遜當前的市值約2.8萬億美元,相較之下,阿里巴巴市值約為3230億美元,P/E值僅有其約三分之一,營收增速幾乎接近,但市場給出的定價定位卻猶如天地之別。
另一個有趣的參照系來自匯豐研報。盡管在看好角度上,買方機構給出2026年的前瞻PE差距正在收窄,匯豐給予亞馬遜前瞻PE約22倍,阿里巴巴約18倍。換言之,即使加上了被長期壓抑的估值剪刀差縮窄預期,港股的折價水平依然懸殊。
與此同時,這組估值錯配疊加著營收體的極端失衡。被資本冷落的港股標的們,增速與盈利能力并非全面落后。2025年全年,騰訊控股收入同比增長14%,攜程營收達624億元、同比增長17%,歸母凈利潤同比暴漲94.74%。然而,市場賦予的估值卻嚴重折價,核心資產中的部分龍頭一旦剔除“賬面現金+各類資產”的部分,單核心業務估值已被壓制在極低水平。
三、根本第一重:AI敘事的分化
中美科技股分化的三條邏輯線中,AI敘事的分化尤為重要。美股科技股創新高,幾乎集體拜倒在一件事物腳下——AI溢價的集中釋放。自2025年下半年起,市場開始區分“已兌現收益的AI”和“仍在投入期的AI遠景”。這一轉變直接將兩類科技公司劃分開:能夠通過AI核心業務實力變現收入、加速轉化的企業,獲得超額估值溢價;而仍在巨量燒錢、未來路徑不明的公司,則受到更嚴苛的市場審視。
英偉達、亞馬遜、谷歌等巨頭正是從這一輪估值分化的受益區突圍,一個憑借GPU算力主宰全球AI底層基礎設施,一個依靠AWS云業務+電商場景的AI改造兌現盈利,一個基于搜索引擎與AI商業化路線的交叉布局打開了估值空間。美股科技七姊妹在AI產業鏈上的飽和覆蓋——從算力、到云基礎設施、到應用層落地——形成了相對完整的正向鏈反饋。
反觀港股科技的核心構成,恒生科技指數權重股中,AI真實占比顯著偏低。中概互聯的AI產業比重估算值不足20%,遠低于納指的超過50%。騰訊、阿里、美團、快手等權重標的,大多被市場定義為“互聯網消費平臺”,而消費互聯網用戶量見頂、價格戰激烈、利潤增速停滯的客觀現實,令它們在AI敘事催化的估值兌現中難于享受市場天平傾斜。
更讓人擔憂的尷尬在于:盡管恒生科技指數的成分企業在AI的應用層探索上并非無所作為——騰訊、阿里正在AI廣告系統優化、視頻號AI強化、云計算平臺智能化方面持續加大投入——但市場將其更多視作防御性基礎設施,而非爆發性成長標的。在美股眼里,英偉達是技術圣地的開創者;而在港股估值框里,騰訊阿里更多像被AI撞了一下背的“老錢”消費行業。
這并非港股本身缺乏AI落地場景。從嚴格對標來看,美股科技巨頭幾乎全覆蓋了AI全產業鏈的每一環;港股同樣具備對應“港股M7”的分層構架——騰訊與阿里統領AI應用與用戶場景端(類比Meta、亞馬遜),中芯國際扮演芯片制造的稀缺戰略角色(類比英偉達、臺積電),小米集團、聯想集團與比亞迪電子則卡位在AI終端與硬件端口。換句話說,港股并非沒有構建一條完整的AI產業線,但它們被全球資本識別出的“AI屬性”清晰度遠不及美股。投資者更愿意為全球算力龍頭、全球云服務霸主支付溢價,卻質疑區域性應用平臺的遠期回報變現能力。
而中國科技巨頭在資本支出結構上的另一重分化,加劇了AI兌現預期的減速。美國四大科技巨頭2026年的資本支出合計預計約達6500億美元,近乎中國頭部企業同期的數倍,資金用途高度集中于新建數據中心、GPU算力集群、AI算法平臺等前沿資產。中美科技企業在這一輪的“AI資本開支能力曲線”也加深了市場判斷的偏差——面對巨量投入與不確定性交織的階段,市場越來越傾向于懲罰那些沒有明確投資回報路線圖的AI重資本投入者,而港股互聯網公司在兌現“AI轉型回報”信號方面顯然未達明確預期。
四、根本第二重:宏觀剪刀差與反向流動性
故事的縱深不止于行業競爭力。宏觀經濟環境的“寬水面”差異,塑造了全球流動性在美股與港股之間的重分配格局。翻開2026年美國利率市場,年初時市場對美聯儲年內降息預期一度堅挺,但隨著新主席凱文·沃什就任、非農數據持續超預期、通脹粘性反復,降息預期被大幅削弱,年內不降息概率抬升至76%。原本預期降息會立即提振全球成長股,但遲遲不降息、高利率環境延續的中性結果卻對風險偏好產生復雜溢出:美債仍提供4.34%以上吸引力顯著的收益率區間,對全球資本維持著強大的資金引力場。
同一時間,中國10年期國債收益率只在1.82%水位徘徊,美中實際利差維持高位,全球機構資金流出港股的推力幾乎從未真正緩解——年初至今至4月中旬,港股外資已經轉為凈流出約367億至400億港元。
另一層“反向流動結構”更為復雜:以南向資金為支撐的內部流動性持續流入港股,但流入動能在2026年已出現明顯放緩。截至4月21日,南向交易今年累計凈流入2150億元人民幣,同比下降62.1%。曾經是港股最大托底力量的內地資金通道,如今支撐力度也在減輕。這并不奇怪——中銀國際分析指出,高基數是造成這一同比下降的主要原因,但整體南向流入動能量級仍具備韌性,且其在改善整體定價發現機制方面作用持續增大。與此同時,A股雙創板塊此起彼伏、內地市場擠占流動性的“蹺蹺板效應”也導致資金更不愿意流向港元計價的離岸市場標的。
從估值公式的深層拆解來看,港股對外圍的流動性格局具有更高敏感度。中金首席策略師劉剛如此剖析:港股的走勢需要以信用周期定空間、以景氣度框定結構機會。在當前整體信用周期震蕩甚至階段性放緩的框架下,較為景氣的結構性方向才是資金追逐的重點;而當港股的特殊結構特性(低AI含量權重、高傳統巨頭權重、外資低配度)被市場短暫 “嫌棄”,疊加資金面“逆風”,恒生科技指數的承壓便在情理之中。
五、根本第三重:地緣政治情緒的負向定價
AI敘事的分化、估值剪刀差與宏觀流動性剪刀差之上,還有一重同樣構成“基本面”的定價因素——地緣政治風險溢價。港股成為中國企業在境外融資的主戰場,其最重要的構成之一是以騰訊、阿里為代表的互聯網巨頭和中概標的,而這些標的的復雜交疊背景恰恰是地緣政治沖突的最直接風浪沖擊點。
兩大沖擊方向最為顯著:其一,美國《外國公司問責法案》的長期施壓,使中概股退市寒意遲遲未散。全球大型資本為了規避不確定性,寧愿將資源配置押注到不存在此類暴露的美股科技龍頭。其二,中美科技博弈持續收緊,AI等關鍵前沿領域被深度貨幣化為國家科技主權的博弈籌碼,外資對中概所持判斷進一步偏向保守。一旦地緣情勢升溫,股價即承受額外負擔。
匯豐等外資金融機構雖給出阿里約193美元目標價(潛在回報空間+45%)的憧憬,但這依然難以抵消國際資本系統性地將中概股票體系壓縮為“高風險、低估值”的類別——在這部分機構看來,高強度的中美科技和貿易風險清單上,互聯網平臺仍需持續考量沖突敞口。
六、“金坑”存在的悖論:無人抄底與價值陷阱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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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破裂式的估值分化中,另一個金融概念曾浮出水面:“黃金坑”。恒生科技指數在5000點以下的估值低至PE21倍,低于近10年80%的區間段。即使看港股主板全盤約8倍PE的市盈率——相較于全球大型科技指數而言——似乎都呈現出深厚“安全墊”。
然而,“抄底的人都沒了”,36氪的那篇文章標題幾乎定格了資本決策的真實狀態。從2月下旬起,騰訊阿里巴巴連續出現凈賣空比例的不同程度升高。比如京東個股做空占比一度攀升至37.4%,阿里巴巴及百度做空比也分別升至16.0%和30.6%。
這并不是說財報基本面差到崩裂。騰訊、阿里巴巴本身在推動AI應用層——廣告算法個性化、視頻號AI自動化變現、阿里云數字化轉型業務——均在大幅擴張,其毛利率與收入增速也并未必然低于美股標的。
但這里的核心悖論在于:市場在比較兩者時不再按同等指標審閱。騰訊的前瞻PE約15.4倍顯著低于全球同行,營收增速(15% YoY)略低于Meta,但毛利率(56%,多元化)顯著高于后者——這些優質基本面在美股環境下很可能被賦予更高估值,在港股則遭遇“高質低配”型定價。這也解釋了中金首席策略師提出的重要觀點:港股便宜與否不能只看絕對估值,必須結合盈利能力、流動性環境和投資者結構來看;目前港股科技龍頭的基本面與其當前PE中位數背后匹配度沒有表面看起來那么夸張地便宜。
七、矛盾的折射:資本偏好硬科技,脫離早期互聯網消費平臺
這場“冰火兩重天”背后還有一重隱形卻不可忽略的分流——中長期資金流向已從泛互聯網消費平臺重新分配到“硬科技”板塊。即便是流向港股市場的南向內部資金,所押注的對象也并非騰訊阿里這類傳統平臺,而是高股息方向的油氣、銀行股,以及半導體、AI芯片等硬科技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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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中國海洋石油這類萬億市值企業為例,今年漲幅超36%;中國中微公司在AI設備領域漲35%;新上市AI模型企業智譜甚至漲超670%,市值攀升至4000億水平。對于創新屬性較高、AI戰略清晰的企業,市場實際給予了極高的估值獎勵。而傳統互聯網平臺卻普遍陷入下跌區間——快手今年以來跌33%、騰訊跌20%、小米跌22%、拼多多跌13%。
這一結構性調整釋放的信號格外清晰:即便在全球AI定價蔓延的2026年,市場對公司的估價體系是基于“科技屬性含量”而非“營收體量”來重新確立分層標準的。能被賦予高估值與增長溢價的,是AI戰略清晰、技術立國導向、具有全球領導力的創新賽道;而傳統的消費平臺企業——無論擁有多龐大的用戶規模——在新資金輪動框架下都需要重新接受邊界檢驗。
八、改善路徑:港股能否走出估值冰河?
這種撕裂式的分化會持續多久?港股估值能否重現系統性突破?改變并非不可為,當前路徑包括:
其一,外資流動的拐點信號修復。 據中金公司測算,歐美資金對港股當前處于“大幅低配”狀態,亞太資金也從標配下降至低配。一旦基本面或全球宏觀預期出現持續的修復信號,僅回到中位數倉位的重返,就有可能觸發數千億港元級別的新增買入。被動ETF資金在港股的凈流入已經有所跡象,主動資本轉向可能帶來進一步流動性支撐。
其二,AI敘事在港股加速兌現。當前美國AI算力的投資效率已開始呈現明顯回落,在此轉折關口,中長期勝負手之一在于AI應用層的落地突破和利潤驗證。騰訊、阿里、美團等在AI應用端的商業潛能若在2026下半年集中兌現,將有機會重塑市場的估值范式,被市場從“在投入期燒錢的平臺”重新歸類為“已驗證的AI智業工具”。
其三,港股獨特結構性價值尚待充分挖掘。與A股相比,港股在高股息+硬科技組合、創新藥資產、新消費品種方面的結構性優勢正在顯現。如果AI應用維度產生超預期拐點信號,再加上外圍資金重新追捧“洼地市場”的趨勢逐漸加強,資金便可能從交易性反彈轉變為一個更扎實的趨勢性持有。
關鍵在于企業盈利何時能夠與估值相向而行——2025年至今港股反彈主要由估值修復拉動,而非盈利上升主導。中金策略團隊預測,2026年港股全年盈利增速約為3%-4%,弱于去年的6%和A股的4%-5%,這意味著指數層面的大幅空間打開還需要更強盈利信號支持。
九、一場科技方法論的重置
回到最初的提問:為什么谷歌英偉達新高,騰訊阿里新低?
這個撕裂的背后,并非美國科技更擅長創造奇跡,而是全球資本的定價邏輯正在發生一次系統性的重置——它不僅是在為“AI革命”投票,更是在為整套科技評估方法論打分:AI屬性的權重被推向歷史頂峰,結構性應用變現能力取代消費體量成為新范式的估值中樞。在分化兩端,英偉達以算力霸權享盡歷史高光;那些被視為上一代互聯網模式的巨頭,則被迫進入一個嚴苛的再驗證周期。
對投資者來說,這道估值剪刀口的核心教訓或許是:在科技股的世界,前一個周期勝利者往往不代表永恒敞篷車的座位;向技術長尾的每一次技術轉軌中,資本都在用手持籌碼重新結構式改寫企業的估值分配清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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