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主角不是我（This is not my show today）。”

當地時間2026年5月2日，內布拉斯加州奧馬哈。伯克希爾·哈撒韋年度股東大會在此召開。這是巴菲特卸任CEO后的第一屆股東大會，也是格雷格·阿貝爾首次以CEO身份主持全場。

60年來，巴菲特第一次沒有站在舞臺中央，而是坐在了觀眾席第一排。這種物理位置的轉換，也許象征著一個時代的真正落幕。

“我們做不出比這更好的決定”

“今天的主角不是我。”巴菲特的開場白，為整場大會定下了基調。

他沒有用冗長的回顧來占據舞臺，而是直奔主題——慶祝兩個“紀念日”。第一個是董事會“換血”，格雷格·阿貝爾全票接任CEO。“格雷格做了我以前做的所有事，甚至還做了更多，而且他在所有方面都做得更好，”巴菲特說，“這個決定我們打100分。”

這不是客套話。巴菲特特意提到，去年宣布卸任時，董事會中唯一不感到意外的是他的長女蘇茜。“我已經考慮了很久。”這句話傳遞了一個明確的信息：這不是倉促的決定，而是深思熟慮的傳承安排。

更耐人尋味的是，巴菲特將此次交接比作蘋果的傳承——蒂姆·庫克接替史蒂夫·喬布斯。當年喬布斯被視為不可替代的偶像，他離世后市場一片悲觀，幾乎沒人相信蘋果能夠延續輝煌。

“蒂姆·庫克接替史蒂夫時，全美國都知道史蒂夫的名字，但沒有多少人知道蒂姆的名字。”巴菲特說，“他交出的成績單，堪稱美國商業管理史上的奇跡。”

巴菲特用這個類比告訴股東：當年看似“不可替代”的偶像背后，一個出色的管理者足以書寫新的傳奇。如今，格雷格·阿貝爾就是伯克希爾的“蒂姆·庫克”。

大會現場還安排了一個儀式性的環節：阿貝爾宣布為巴菲特的CEO生涯“退役”60號球衣，永久懸掛于CHI健康中心穹頂，與已故合伙人查理·芒格的45號球衣并肩而掛。這套儀式傳遞的信息遠比數據更直觀：制度已就位，傳承已完成。

什么都沒做，350億變成了1850億

巴菲特的第二個“紀念日”，是投資蘋果十周年。

大約十年前，伯克希爾投入約350億美元買入蘋果股票。巴菲特說，這相當于將公司近一成的資源“交給另一個當時還不太出名的人”——也就是蒂姆·庫克。

“我們相當于是把那筆錢交給蘋果的管理層來打理，為伯克希爾增光添彩，而我們自己不用費任何力氣。這正是我們最喜歡的運作方式。”巴菲特說。

十年后的今天，350億美元已經變成了稅前約1850億美元。“我什么都沒做，”巴菲特說，“我們這里非常推崇讓別人干活、自己收錢的模式。”

巴菲特說這段話的時候，庫克本人就坐在臺下，巴菲特請他起身，全場掌聲雷動。這段回顧不僅是向庫克致敬，也是在向股東重申伯克希爾的核心投資哲學：將有價證券視為企業，找到優秀的管理層，然后放手讓他們去干。

巴菲特特別指出，蘋果仍然是伯克希爾最大的持倉。“這不意味著我們會永遠持有所有持倉，”他補充道，“但我們最大的持倉仍然是蘋果。”

這個聲明在當前環境下頗有深意。過去一年，市場對大型科技股的估值和監管風險議論紛紛，而蘋果本身，也在不久前開啟了“后庫克時代”。巴菲特用“十周年紀念”的方式，給出了一個明確的信號：他對蘋果的信心沒有動搖。

“一個附帶賭場的教堂”

會后，巴菲特接受了CNBC的貝基·奎克（Becky Quick）的專訪。與股東大會上的溫情脈脈不同，專訪中的巴菲特對市場的診斷嚴厲得令人不安。

“我把現在的市場比作一個附帶賭場的教堂，”巴菲特說，“堅守價值投資的‘教堂’的人仍然多于投身‘賭場’的人，但這座賭場已經變得極具誘惑力。”

他最激烈的批評指向了單日期權交易。“如果你買賣單日期權，那不是投資，也不是投機，那是徹頭徹尾的賭博。”他舉了一個極端案例：一名美國士兵涉嫌利用與委內瑞拉軍事行動相關的機密信息在預測市場獲利40萬美元。“除非能像那樣提前獲知內情，否則誰能解釋為什么買單日期權？”

巴菲特警告，投機熱情的高漲不一定導致市場立即崩潰，但會造成大量資產價格長期被高估。“我們從未見過比現在賭性更重的人群，”他說，“大量資產的價格會看起來很荒唐。”

那么，伯克希爾在做什么？答案是：什么都不做。

“我入行60年來，真正豐厚的年份大概只有五年。”巴菲特引用IBM創始人湯姆·沃森的話來解釋自己的策略：“我不聰明，我只是待在我懂的地方。”如今，他能理解的行業占比比十年前更少了。“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學習新行業了。我不會比那些從小到大接觸這些產品的人更有優勢。”

當貝基·奎克問，什么樣的環境才能讓伯克希爾扣動扳機時，巴菲特的回答非常直接：“最可能的買入時機，是當其他所有人都不接電話的時候。”當市場崩潰時，那些夸耀交易能力的機構根本不接電話；就算接，價差也是扭曲的。“那就像去了屠宰場，你會有一陣子不想吃熱狗。”

關于通脹和美聯儲，巴菲特保持了其一貫的審慎。他指出，二戰后有幾十個國家經歷過惡性通脹，美國并非免疫。“我們對利率是上升還是下降半個百分點有很大的控制力，但對利率是否上升50個百分點可能控制力就沒那么大了。”他再次稱贊了即將離任的美聯儲主席杰伊·鮑威爾，但也坦言：“經濟學家并不是最擅長這類事情的人。造成所有損害的，恰恰是你沒想到的事情。”

關于深度偽造和AI風險，巴菲特給出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警告。“最糟糕的是出現一個真正像樣的模仿者，模仿任何一位在任總統。當有九個左右的國家擁有核武器，而人們還在研發更可怕的東西時，這尤其可怕。我們還沒處理好這個問題。我們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關于美國的前途，巴菲特展現了他一貫的復雜情感——既自豪又清醒。“美國有秘方。它是如此神秘，以至于我也不確切知道它是什么。”然而他也指出，產出的分配“極其不平等”：“如果你在繪制理想社會的夢想圖景，你不會這樣設計繼承法。”但他仍然相信美國能繼續成功，“這并不意味著我們不能做得更好。完全不是。”

最后，當被問及對股東和合作伙伴有什么寄語時，巴菲特給出的答案與投資無關，而是回歸到最樸素的人生準則：

“黃金法則——你希望別人怎樣對待你，你就怎樣對待別人（Do unto others）。”

“我不是一個宗教人士，”他說，“但幾千年來沒有人比這說得更好。從為人父母到做老板，生活中的一切，都是如此。它不花你一分錢。事實上，它會換來別人對你更好的態度。我從未見過誰遵循這種準則生活而不快樂的。”

一位經歷了近一個世紀風雨的老人，用這樣一句話，結束了他卸任后首次股東大會上的公開亮相。

奧馬哈的球衣已經退役，但伯克希爾的故事還在繼續。

巴菲特已經做出了選擇，現在，輪到格雷格·阿貝爾來證明自己。

面對3800億美元的現金儲備、約200家子公司的龐大帝國，以及一個充斥著AI狂熱與賭場心態的市場，阿貝爾的任務并不輕松。他在大會上表態：“我們絕不會為了AI而AI。AI必須對我們的業務有實質性的增益。”

巴菲特坐在臺下，看著這一切。他的時代結束了，但他的話還會被反復引用——尤其是那句“你希望別人怎樣對待你，你就怎樣對待別人。”

這或許就是他想留下的，比3800億美元更重要的遺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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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5.5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