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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蝴蝶寨

一踏上湘西的土地，成毅所有感官都是打開的：竹林、鳥叫、蟲鳴、露水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晨間的一碗粉，煙囪里飄出的煙火氣，空氣里居高不下的濕度。某種意義上，故鄉便是這些感受的總和，所有細微的、個體的、不足為外人道的感受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成毅心底那個“純粹”的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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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問臺

暮春，湘西，一連幾日陰雨，整個德夯大峽谷像被清洗過一番。山蒼翠，水寒青，草木綠得發亮，邊邊角角都透出新來。

現在并非湘西的旅游旺季，從鳳凰古城到首府吉首周邊，仍到處都能看見游客的面孔。他們操著天南海北的口音，在機場、高鐵站、高速服務區里匯合、分流、再匯聚在德夯大峽谷風景區，排隊前往天問臺。天問臺是峽谷內的觀景制高點，地如其名，群山峭壁間凸出一天然石臺，三面懸空，四周斷崖高聳，云霧翻涌時，仿若與天相接。兩千多年前，就是在這塊石臺上，屈原對天發出磅礴百問，留下千古名篇《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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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寨鎮新寨村

成毅也是游人中的一員。“游人”一詞也許并不準確，更貼切的說法是“歸客”——這里稱得上他的半個故鄉。他在湖南西南小城懷化出生長大，那里距離湘西州首府不過一兩小時車程，兩地不僅是地理上的近鄰，歷史上更是同宗同源，共飲一江水，享同一套風俗與飲食，從文化地理角度來看，都屬 “大湘西”范疇。

一踏上家鄉的土地，成毅所有感官都是打開的。“早上起來，耳邊充滿小鳥的叫聲。窗簾一拉開，看得見山間的水汽，晨露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散發出一種特別的清香。還有煙囪里飄出的煙火氣，一聞就知道是家鄉的味道……”成毅鮮少在這一時節回湘西，卻絲毫沒有生疏感，眼前這一切——山水、草木連帶著空氣里居高不下的濕度，都是他的舊識。無需任何人指引，他從景區入口徑直來到了天問臺下，輕車熟路地仿若來過很多遍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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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蝴蝶寨

通往天問臺的路是一條窄窄的石階，石階依山鑿成，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發亮，邊角掛著濕漉漉的苔蘚。偶有一角映山紅，從半人高的灌木叢中探出，在滿世界的蒼翠與青灰間，燒得格外瀲滟。石階的盡頭便是天問臺，成毅信步其上，在中央站定，目光緩慢掃過群山，間或擺出拍攝需要的姿態，轉身，踱步，雙臂展成一字形，有一瞬間，他甚至雙腳離地蹦起，孩童般騰空躍了起來。

天是霧蒙蒙的，一層疊一層的巨大山體，刀削斧鑿般，筆直地切下去，底下是深不見底的峽谷。有人恐高，雙腿發軟，“不上去了?！背梢闫鋵嵰灿悬c恐高，游樂場里但凡涉及高空的項目他都退避三舍，此刻站在一塊三面懸空的巨石上，腳底云霧翻涌，他從容得卻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他自己也有些費解，“我很奇怪，在戲里吊威亞無論多高都敢上，在天上飛來飛去還翻跟斗，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游樂園那些（項目）我就都不敢”，他頓了頓，像是很認真地思考了一番，最后得出結論，半是無奈半是坦然道：“可能這個角色告訴我他行，他可以，他必須會做，所以我做了。但現實生活里我不可以，我也知道不用非要說服自己，所以生活中不太會去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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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問臺

午后，從天問臺下到矮寨景區，霧氣消散了些，窗外不時閃過矮寨大橋的深紅色橋身?！斑@邊建設得越來越好了。”這次回湘西，成毅一個很直觀的感受是：家鄉山水依舊，但分明又有些不同了。小時候，他來過幾次鳳凰，那時古城還是一座靜謐的小城，游客不如現在多，街上走著的多是當地苗族人，他們背著籮筐，扛著鋤頭，或在溪邊釣魚，或剛從山上摘了果子、砍了柴火，非常生活化地生活著。這一兩日，他看到不少新的建筑，好吃好玩的也層出不窮，街邊新開了不少餐館，還有以前沒見過的創意菜，各處景點也新開發了琳瑯滿目的體驗項目：玻璃棧道、峽谷漂流、苗繡、蠟染、情景劇……成毅認可這些變化，人在成長，湘西也從深山中走出，從一方水土變成一處世界級旅游目的地，站上了更遼闊的舞臺——他心中滿是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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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寨鎮新寨村

矮寨大橋是湘西建設的一大縮影。湘西之險，險在矮寨，這里自古山斷水隔，往來困于盤山十三道回頭彎。14年前的春天，橫跨1176米的矮寨大橋在355米的高空橫貫而出，自此天塹變通途，矮寨人的日子也從群山的褶皺里，一點點舒展開來。此刻，從山腳下的寨子望出去，兩座索塔從山巔拔起，鋼纜拉出優美的弧線，深紅色的鋼桁梁懸在半空，矮寨大橋像一道橫跨天際的彩虹，巍峨聳立，有種睥睨天地之感，令人忍不住行注目禮。

在一個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時刻，一條細線從大橋橋身垂下，線的末端掛著一個墨點，繩子繃直的瞬間又彈回，在空中蕩出一個巨大的弧。有人率先反應過來，“他們在蹦極！”確如成毅所言，如今的湘西，新鮮、好玩、可待發掘的還有很多。學生時代，他也是個愛玩的“調皮”孩子。“那時候喜歡觀察一切，對所有都充滿了好奇，特別鬧騰，一直活蹦亂跳，跟多動癥似的?！蹦菚r他的家就在沅江邊上，一下學放下書包就往河邊跑，游泳、玩水、捉小魚小蝦，一待就是小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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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化是一座依水而建的城市，沅江穿城而過，不管是童年時生活過的鄉村還是后來搬去的縣城，成毅的生活半徑都不曾離開過這條河流。河水春天時是青綠色的，瑩潤的翡翠一般，到了夏天漲水時，就變成了濃稠的渾黃。不管哪個季節的沅江，成毅都喜歡，那時每天最高興的事就是和同學朋友一塊兒，拿著各自自制的魚竿去河邊釣魚。記憶里大多時候都是一無所獲，但那種滿足和快樂是如此真切，以至于20多年后說起時，他的聲音里依然透著一種愉快的感覺。

關于沅江，成毅印象深的還有江上的小船。“小時候還經常會看到特別大的船，當然也有很多小船，那種很老式的小木船，就停在岸邊，隨著河水一搖一擺的。”長大后，成毅去到了更大更遠的世界，江上的貨船，海上的郵輪，一艘艘轟隆隆地從他面前駛過，但每每閉上眼睛想起的，還是岸邊那一搖一擺的小木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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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寨鎮新寨村

眼前這條無名小溪上沒有船只，水面也遠不如沅江開闊，只有一位本地人穿著水鞋站在水流淙淙處捕魚，溪對岸，一只鵝媽媽帶著兩只小鵝在草叢里覓食。成毅僅僅是靜靜望著，就在內心喚起無限的繾綣與歸屬感?！熬拖袷腔氐搅诵r候，”他說，“這就是我小時候在老房子里的生活。”那時家門口也有這么一條溪，水不深，清凌凌的，家里衣物、碗筷都在溪邊洗凈。房子也是這種老式的木結構，屋前有地，種著油菜花，屋后是山，可以上山摘桃子。他彎下身，隨手摘了把溪邊的野草，那草葉子是長圓形的，摸上去有些粗糙，“這種草，小時候漫山遍野都是，藏著我整個童年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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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寨鎮新寨村

暮春的湘西，山是綠的，水是活的，那些藏在深山間、溪澗邊、石縫里的植物也都熱熱鬧鬧地醒過來。車前草、龍葵、水麻、馬鞭草、五葉藤，還有各式各樣的蕨類，你能感覺到那種歡欣，萬物都在拼命生長，趕在夏天到來之前，把自己長得足夠壯碩。草木如此，人亦如此。湖南湖北一帶，人的性格普遍也比較急，有種時不我待的勁頭。與食辣的習俗類似，這是地理氣候使然，夏天極熱，冬天極寒，在這樣的地方出生長大，人的性格張力自然就大。成毅也有“急”的時候，早些為了不耽誤拍攝進程，他下到溪邊的步伐趕了些。晨間剛下過雨，腳底打滑，趔趄了兩步，眾人同時出聲提醒，他頭也不抬，大咧咧甩出一句：“沒事，我就是在這兒長大的?！?/p>

十幾歲之前，成毅都是這片山水養大的孩子。在這之后，他北上念書，人生的分水嶺出現。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出遠門，一個人獨自坐火車，從懷化到北京，一千七百多公里，在當年是一段相當遙遠的距離。家里人送他到火車站，火車開動前的那個畫面至今深深烙印在腦海里：車站里到處都是人，吵吵嚷嚷的，家人擠在中間，揮手跟他告別。然后火車嗡鳴開動，嘈雜被瞬間切斷，孤單涌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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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蝴蝶寨

離家總是這樣，悵惘中又夾雜著幾分對新生活的希冀。成毅積極投入其中，讀書、拍戲，輾轉各個劇組，鮮少在一個地方長久停留。他回望那段日子，“從十幾歲到現在，基本上就是為了工作到處跑，四海為家。直到去年，節奏才稍緩了些。初入行的時候不敢設想那么多，有時候想停下來休息一陣，但睡了一覺起來又會斗志滿滿，人都會有矛盾的時候，雖然會有想緩下來看看的念頭，但時間和機會不會等你，選擇了做，就一定要盡自己最大努力去做好?！边@兩日行走在湘西土地上，不時能碰上穿著民族服飾擺攤賣小吃和特產的阿姐、嬢嬢和當地老人，他們都是在萬千變化中努力上進的人。這無疑也是成毅性格里的一抹底色，內心依然有一團火，燒得不疾不徐，長久保持著溫度。

今年春節的時候，成毅在老家待了幾天，認真過了個農歷新年。好幾次過年都沒能回去，家里的長輩們眼見著老了，歲月的痕跡清晰地刻在身體和動作里。成毅清楚這是自然規律，誰都逃不過，但清楚歸清楚，心里仍免不了一陣感傷，“時間過得太快了?！边@些年，他和家人的關系一直親密，工作拍戲的時候，爺爺奶奶都會掐著點兒，算著時間再給他打電話，不想打擾到他工作。湖南家家都會做辣椒炒肉，成毅最愛的還是媽媽做的那碗。不全是心理原因，身邊不少人吃過，都覺得比飯館里美味。成毅沒打算問媽媽做這道菜的秘訣——似乎也沒大必要，職業原因，他已經保持了多年的清淡飲食，不工作的日子里，也要隔一個星期或半個月才食一次辣，算是給自己湖南胃的一點小小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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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寨鎮新寨村

今天就是那個偶爾為之的例外?！拔医裉焯貏e開心，早飯來了一碗粉，中午又吃了土特產辣椒炒肉，還有土雞蛋和一些小炒——我們湖南人做飯就是要小炒。晚上又和苗家的阿姐們圍著火塘吃她們的臘肉火鍋，那個酸蘿卜我吃了有七八塊，就一直沒停過。”那著實是滋味漫長又令人難以忘懷的一頓飯，因菜式的豐盛地道，也因用餐者的生動與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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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問臺

就餐地點在矮寨中黃村的蝴蝶寨，一個78戶人家的苗族寨子，以苗族圖騰“蝴蝶”命名。寨子口種著桂花樹和辣椒苗，一條石板路蜿蜒著伸進寨子，大公雞挺著肚子在路上昂首闊步。寨里的房子大多依山就坡而建，部分改成了現代樣式，部分依舊保持原貌。餐桌在一間光線晦暗的舊木屋里擺開，木屋的顏色已經發黑，檐角掛著風干的玉米和紅辣椒。成毅和三位苗族阿姐圍桌而坐，正中一只三角火塘，上面咕嘟嘟燉著臘肉火鍋。方桌邊上，辣椒炒肉、酸蘿卜、大頭醬菜、小白菜、炸的小魚小蝦圍了一圈。彼此沒有過多客套，幾塊臘肉和酸蘿卜下肚，話語變得密絡起來。成毅關心起臘肉的價格、糯米酒的制作，阿姐們一一回應，不停給他夾菜，眼睛亮亮的，嘴角掛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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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蝴蝶寨

中途不知誰提議，唱個歌吧。年輕的阿姐前一秒還拿著筷，后一秒就起了頭，另外兩位很快跟上。沒有被迫表演的作態，倒像是這頓飯吃到這個火候自然而然就該有的一樣?！皹渖涎较铲o呀，叫呀喳喳也，貴客呀今天呀到我家呀……”彎彎繞繞的音調像山里的路，你以為到頭了，一拐彎又是一程?！百F賓呀來到要喝酒呀，我們的米酒香又甜呀，喝在心里美滋滋呀?！备柙~是樸素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直白，但在場所有聽歌的人都心頭一熱。

“我們來干一杯吧！”成毅主動提議，以當地的黃金茶代酒。第一次見面的人如此投契，這山間的茶竟真飲出了幾分酒的蕩氣回腸。當天晚上，在返回長沙的車中，回想起那極其 “江湖中人”的一幕，他仍忍不住感慨，“我們都是湘西人、湖南人，就是應該純粹一點是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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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蝴蝶寨

這日的取景地，成毅都是第一次到訪，卻處處覺得熟稔親切，有似曾相識之感，“像反復回到自己的小時候。”最特別的還屬這蝴蝶寨，冥冥中，他似乎與這個寨子有幾分緣。晚飯前的拍攝里，成毅還經歷了一次“神奇”的巧遇：不知從哪竄出一條大黃狗，跟著他繞了好幾個來回，那狗的模樣頗似電視劇《蓮花樓》里李蓮花養的“狐貍精”，只是看上去年齡略大了些，黃毛里夾雜了一縷縷白，成毅打趣道：“這是‘狐貍精’老了的樣子”。

這些年，成毅去過很多地方，但很少能稱得上“旅行”。通常的情況是，到地方了就開始工作，工作結束便離開。這次雜志拍攝也是匆匆來回，隨身一件行李都沒帶。他反思著下次去到新地方，也許可以給自己留個幾天去探索。城市或自然，他對目的地并無特別偏好，最看重的是旅途中的住宿與飲食。“我好不容易出來旅行，還是希望自己能休息好，然后吃到自己想吃的食物，除此之外并沒有什么特別大的期許，沒有說‘我今天一定要去哪’或者‘一定要怎樣’?！鳖愃朴谀撤N人生哲學，成毅相信，給自己的預期設低一點，這樣人會更容易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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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蝴蝶寨

“人生總體而言，快樂的部分總要大于不快樂的部分?！边@是近幾年成毅認可的生活真相。當然，生活并未因他選擇做個樂觀者而對他豁免半分，大家心里都有的憂懼他也會有，比如怕黑怕鬼，也會害怕失敗和被誤解，可他心里知道，怕也沒有用，“你可以學著去找到害怕的開關，然后輕輕把它關上?！遍_關的道理同樣適用于快樂，成毅認為，快樂也是需要自己主動去尋找的，你看見了，感受到了，伸出手“啪”地一聲按下，生活的面貌也就不一樣了。

離開蝴蝶寨前，成毅和苗族阿姐以及所有工作人員擠在那堵被熏得烏黑發亮的木墻前，拍了一張收工大合影。被定格的畫面里，每個人臉上都有笑意，都笑得很真，成毅姿態舒展地坐著，抬手比了個標準的“耶”。

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監制 / Shawn Ong

攝影 / Nelson Chong

造型 / RAYRAY張

編輯 / 石秉金

藝人統籌 / Joyce卓雨

撰文 / miya

妝發 / 王耀葳

制片 / FANG

編輯助理 / 關山岳GUAN

制片助理 / 小圓

攝影助理 / XL、Bernard

視頻編輯 / Mandy

視頻導演 / 李翔

視頻攝影 / 劉涵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

場地鳴謝 / 湘西蝴蝶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