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初，甘肅酒泉瓜州縣柳園鎮的老車站，悄悄送走了最后一撥拎著行李的乘客。

2025年7月1日三季度調圖后，途經柳園站的列車幾乎全部取消停靠，自2025年7月4日起，柳園站停辦旅客業務。這座1958年建起來、陪著蘭新鐵路轉了大半個甲子的老站，從那天起再沒有客車進出。站臺上的燈，夜里照樣亮著，只是不再有人擠在白線后邊踮腳張望。

鎮子也跟著安靜下來。沿街走一圈，最扎眼的不是閉門的店鋪，而是一輛挨一輛停在路邊的舊轎車——蒙著厚厚一層沙，輪胎癟在地上，擋風玻璃被太陽烤得發白。

很多剛聽說柳園的人，都會問同一個問題:這種地方，當年到底圖什么要建一座城？

柳園這兩個字，聽著像水鄉，其實跟柳樹沒多大關系。柳園源自于紅柳園，紅柳園在柳園西南8千米處，是中國古代的一個驛站名稱，建立驛站必須靠水源，據說當時長有一片紅柳，考察建站的官員就把這個地方命名為紅柳園。古代的驛卒就發現了，這片戈壁里也就那么一小片能湊合落腳的地方。

氣候賬翻出來更直白。柳園鎮屬溫帶干旱氣候，多年平均氣溫7℃，無霜期年平均107天，年平均降水量103.5毫米。一年下不到一百一十毫米雨，蒸發量卻是它的幾十倍，種棵樹都得拿命去伺候。鎮上人喝的自來水，長期得從八公里外的紅柳園拉過來。說它＂不宜居＂，一點都不夸張。

但偏偏腳底下藏著家底。柳園鎮境內已探明有貴金屬金、銀，有色金屬銅、鉛、鋅、錫、鉬，黑色金屬鐵、鎢、錳，還有花崗石、大理石、石灰石、白云巖、螢石、重晶石、云母、水晶石、石墨等非金屬礦藏。

這一長串名字，幾乎涵蓋了工業能用上的大半種礦石。再加上1958年蘭新鐵路一通，運輸和補給的難題瞬間解決——人就這么涌了過來。

最熱鬧的那段日子，幾乎是趕著趟的。為了擴大敦煌知名度，柳園站于2000年7月1日更名為敦煌站，但該站距敦煌市區約128公里，而當時多數前往敦煌的游客均在柳園站轉乘長途汽車前往敦煌，車程近2小時。

莫高窟、鳴沙山火遍全國的那些年，柳園車站門口擠滿了背包客，出租車司機扯著嗓子拉客，小飯館從早開到深夜，有人專門做敦煌方向的拼車生意，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變化是慢慢滲進來的。隨著離敦煌城區更近的敦煌鐵路敦煌站的開通，柳園站于2006年1月1日恢復原名稱。游客不再需要在這兒換乘，客流被新線一截，鎮上吃旅游飯的生意首先撐不住。

再后來，周邊一些礦脈接近尾聲，礦區企業陸續撤攤子，工人拖家帶口走人。學校招不到學生，醫院留不住醫生，商店一家挨一家關張，直到去年老站熄燈，柳園鎮核心區只剩下幾千常住居民。

＂曾經作為蘭新鐵路上進出新疆的重要補給點，所有客運火車必停靠這三個車站，那時候何其輝煌，如今在吐魯番站、鄯善站、柳園站沒有一趟客運列車經停，只剩下貨運列車緩緩駛過＂。這是有人沿著老線走一圈寫下的話，帶著惋惜，也是實情。

可如果只看這一面，柳園的故事就講偏了。

把時間往回拉，1958年第一根鋼軌釘進戈壁的時候，這片土地承擔的不是＂宜居＂二字，而是新中國西部大開發的硬任務。

柳園站位于甘肅省酒泉市瓜州縣柳園鎮，建于1958年，是蘭新鐵路的一個車站，距離蘭州站1067公里。從蘭州把鐵軌鋪到烏魯木齊，中間一千多公里幾乎全是無人區，必須有補給點、機務段、調度站。柳園，就是被挑中的那一個落腳點。

那時候的工人，從全國各地坐著悶罐車一路晃過來，睡地窩子、啃干饅頭、靠人力一寸一寸把鐵路修出去。鎮子是先有鐵道、后有街道，先有車站、后有人家。

后來周邊的金礦、鐵礦、鎢礦一個個開起來，礦石源源不斷從這里裝車，送往內地的鋼廠、冶煉廠。一座位于不宜居之地的工業小鎮，就這樣硬生生在戈壁上立住了腳。

更要命的是，柳園不只是為自己活著的。它是西北方向鐵路網上的關鍵一顆螺絲。敦煌鐵路位于甘肅省西部酒泉市境內，線路起點為蘭新鐵路柳溝站，終點為敦煌站，線路全長約170公里，2004年9月7日全線開工建設，2006年8月5日開通營運。

敦煌支線開通，游客分流走了，但柳園老站繼續承擔著貨運調度的角色，礦石、煤炭、副食品一車皮一車皮在這里集散，二十幾年沒歇過氣。

這種由資源和交通撐起來的小城，中國并不少。東北的鶴崗、河西走廊上的玉門，走的都是類似路子——靠一項主業崛起，再因主業轉型而收縮。鎮上的老人聊起這些，大多平靜:礦挖了幾十年，挖完是遲早的事；鐵路也得讓位給更快的新線。他們懷念熱鬧，但不抱怨。

值得說一句的是，柳園這座小鎮，該出力的時候沒掉過鏈子。青藏鐵路修建那幾年，大量物資經由蘭新線西段中轉；后來玉門、瓜州方向的新能源基地建設，沿線物資同樣要走這條老線。

柳園站默默扛過的這些活兒，新聞里很少提，但凡是在西北跑過運輸的師傅都門兒清。一座小鎮能在國家版圖上留下這么深的一道印子，不是哪都能做到的。

老站熄了燈，但柳園沒斷氣。

最先把這地方重新拽回大眾視線的，是一部電影。《狗陣》是一部2024年上映的中國大陸劇情片，由管虎編導，彭于晏、佟麗婭主演。

影片入選第77屆戛納影展一種注目單元，并于5月18日全球首映，最終獲得一種注目單元最佳影片以及狗狗金棕櫚評審團大獎。這部為中國電影在戛納爭了一口氣的片子，主要外景就在柳園取的。

導演看中的，正是別處搭不出來的真東西。管虎說，第一次踏上西北大地，看到誕生于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石油小鎮比比皆是，當時很吃驚，覺得中國居然有這樣獨特的地方，設施非常齊全，餐館、飯店、醫院、銀行都有，但隨著時代變化，曾經居住的人都遷移了。

這話擱柳園身上嚴絲合縫。劇組在鎮上一住就是好幾個月，租場地、雇群眾演員、買柴米油鹽，一些早就關門的小餐館又開起了張。鎮上的老鄉們頭一回知道，自己住了幾十年沒人要的＂破地方＂，原來在外人眼里這么有味道。

電影熱度一散，真正接力的是政策。國家能源局印發《2025年能源工作指導意見》提出，積極推進第二批、第三批＂沙戈荒＂大型風電光伏基地和主要流域水風光一體化基地建設，加大光伏治沙、光熱項目建設力度。

瓜州本來就有＂世界風庫＂的名號，柳園所在的這一片戈壁，年日照時數在全國都數得著，正好是政策瞄準的核心區。一排排白色風機、一片片深藍色光伏板，這兩年在鎮子周邊鋪得飛快。

整個國家的大盤子也給力。截至2025年12月，全國光伏發電裝機容量達到12億千瓦，同比增長35%；2025年全國光伏發電量1.17萬億千瓦時，同比增長40%。

這股風刮到柳園，意味著實打實的活兒:光伏板要清洗、風機要巡檢、變電站要值守、道路要維護——這些崗位不要求高學歷，不要求背井離鄉，留守的居民正好接得住。鎮上一些原來在礦上干過電工的老師傅，轉頭進了新能源場站，工資比以前還高一截。

更意外的是天空。柳園遠離大城市，夜里幾乎沒有光污染，銀河肉眼可見。這兩年自駕游圈子里流傳著一份＂國內觀星地圖＂，柳園悄悄上了榜。

柳園南站這邊，日子還在往前走。柳園南站位于甘肅省瓜州縣柳園鎮，途經柳園南站的高鐵班次有43個。該上車上車，該下車下車，只是不再像過去那樣人擠人。一邊是高鐵呼嘯而過的新柳園，一邊是貨車慢慢穿鎮的老柳園，兩邊并行著，誰也沒礙著誰。

留下的幾千人，日子過得未必比當年差。光伏板每天發著電，星空每晚照樣亮，老站臺的鐘雖然停了，但鎮口新栽的樹這兩年長得很快。一座小鎮能活成什么樣，從來不是看人多人少，而是看它有沒有繼續被需要的本事。柳園這本事，沒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