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棟超詩歌的觀心境遇
李霞
郭棟超的詩歌創作,以其沉靜而深邃的筆觸,在中國當代詩壇構筑了一個獨特的精神世界。他的三組詩作——《鄉野與歸心》《海與時光》與《浮生觀心》,如同三個既獨立又相互關聯的精神空間,分別照應著鄉土根性、海洋視野與存在之思三個維度。這三個維度并非簡單的題材分類,而是詩人精神觀照的三種方式,共同構建了一個從原鄉出發、經漂泊淬煉、最終回歸內心觀照的完整詩學體系。在這體系中,郭棟超以極具個人化的意象符號和情感節奏,完成了對現代人精神境遇的深刻書寫,其詩歌價值不僅在于情感的真誠流露,更在于將個體經驗升華為普遍性的人文關懷。
一
《鄉野與歸心》是郭棟超詩歌世界的精神原點之一,承載著詩人對土地、童年、親情與傳統的深切眷戀。這組詩歌呈現出典型的鄉土詩意建構,但這種建構絕非簡單的田園牧歌,而是融入了現代人復雜的情感體驗與生命感悟。在《牧牛》一詩中,詩人以舒緩而富有節奏感的語言構建了一幅田園畫卷:“溪水那邊是密林,密林那邊是青草,成片成片;青草那邊是遠山,遠山的那邊是夕陽,淡淡余光。”這種遞進式的空間描寫,不僅是視覺上的層層推進,更是精神上向遠方的延展。牛、青草、遠山、夕陽,這些典型的鄉土意象在詩人筆下獲得了超越現實的精神意涵,它們不僅是物理存在,更是詩人內心世界的外化。特別是詩末“下雨了,風吹走了我的草帽,結著花朵的草帽……”這一細節,將一種淡淡的憂傷與失落巧妙融入田園詩境,暗示著單純美好的鄉村記憶終將被時光的風雨打濕、吹散。
而在《記憶》一詩中,鄉土情懷進一步升華為對時光流逝的哲思。“土狗輕嗅犁鏵翻動的氣息”,“種子從指縫慢慢流出”,“水流啃不動山石”,這些意象既具體可感,又暗含豐富的象征意蘊。土狗、犁鏵、種子、水流、山石,都是鄉土世界中最常見的事物,但在詩人的筆下,它們成為連接過去與現在、瞬間與永恒的媒介。“沾滿泥土的狗爪拍著水面,搖動尾巴,眼巴巴望著歸船”——這一畫面凝聚了鄉土情感中最動人的部分:那種對歸來的期盼,對重逢的渴望,對穩定與安寧的向往。詩人通過這些具體而微的物象,喚醒了讀者內心深處共通的記憶與情感。
《月光下的爹娘》則將鄉土情感推向了更為宏闊的人類關懷層面。詩歌從個人的月光記憶出發,連接起更為廣闊的歷史與地理空間:“月光照過古人,汝地、它地,也曾經照過你。你沒有躲過無人機翩然的機翼,多想活著,一直擁有這月光……”月光這一意象,既連接古今,也跨越地域,從鄉土中國到地中海、尼羅河,那些“哀哀痛哭的爹娘”的顫抖雙肩,都在同一輪月光的照耀之下。詩人通過這一普遍性的意象,將對父母的情感升華為對全人類命運的關注,使得鄉土之愛獲得了世界性的深度與廣度。
《想家了》一詩則是鄉土情懷最直接也最動人的表達。詩中的主人公告別漠河的爹娘,在海南島經歷“三十六次花開花謝,草盛草枯”,在傍晚時分“撫摸芒果,如撫摸樹樣的孫子”,最終在內心涌起“想家了”的情感。這首詩通過空間的遙遠、時間的漫長,深刻地描摹了鄉愁的刻骨銘心。雞蛋花般白白的頭發、撫摸著芒果如同撫摸孫子的動作,這些細節將時光的流逝、家人的思念、歸家的渴望,全部凝結在簡潔而富有張力的詩句中。郭棟超筆下的鄉土,不是抽象的文化符號,而是由具體的人、事、物所構成的生命之根,是漂泊者永遠的精神歸宿。
二
如果說《鄉野與歸心》體現了詩人對土地的眷戀,那么《海與時光》則展現了詩人對更為廣闊世界的探索與思考。《海與時光》組詩以海洋為主要意象,構建了一個與鄉土迥異的精神空間——這里更富動感、更具開放性,也充滿著更多的不確定性與挑戰。從內陸鄉村到蒼茫大海,這種空間的轉換不僅是題材的拓展,更是精神視野的擴大。《晚秋》中的“暮色微涼,淡淡的思緒襲來”,《大海》中的“面對大海,適宜追憶”,都是詩人面對更為宏闊的自然時所產生的精神回響。
海洋在郭棟超的詩中呈現出多重面目。在《大海》中,“夕陽如血,與海水無止無休地奔來”,海洋是一種崇高而永恒的存在;“遙遙漁船,孤獨單薄”,人類在海洋面前的渺小與脆弱得以顯現;“不記得自己是誰,誰是自己”,面對大海,主體身份被質疑、被消解。而在《海邊》中,海洋則展現出更為復雜的面向:“大海轉動齒輪,切開岸邊石山,一個個雕塑”,“海風撕裂樹木的枝葉”,這些詩句凸顯了海洋的狂暴與力量;而“夕陽燃燒,海面一片血紅。出海人,船燈閃耀,起起伏伏,活著”則表達了人類在危險境遇中的堅韌存在。
《最后的那只古船》《陳舊的船板》和《江石》是《海與時光》中極具分量的幾首詩作,它們共同構建了一個關于時光、歷史與存在的詩意思考。“一只古船,在船后邊的船后邊”,“陳舊,是莊重,比莊重還莊重的存在”,古船與陳舊的船板,成為時光的見證者與載體;“江石不動,日月照過古今,也照著它”,江石的穩定不變與日月的永恒輪回,形成一種哲學的觀照。這些意象超越了單純的海洋經驗,成為對生命、時間與歷史的詩意反思。船板的“撞破、散架、陳舊、登岸”與“殺死過生命”的敘述,使物獲得了生命的歷程與記憶的厚度;“一個木桌,一條長凳,是它,還是我?”這樣的叩問,模糊了物與人、客體與主體的界限,達到了物我交融的境界。
《死結》作為《海與時光》的壓卷之作,進一步深化了這種對時間與生命的思索。“追憶是《二泉映月》《傷》的凄美,是鋼琴琶音、嗩吶聲碎的光斑”,詩歌開篇即把追憶與音樂相連,暗示了記憶的碎片化與情感化特質;“一切都是死結。拉過的手,冰涼后會不會溫熱……多少年后,還記得一同舞過嗎?年華呀:這朋友可真好。”“死結”這一意象,凝聚了詩人對時間、記憶、情感與人際關系的深刻體悟——有些經歷、有些情感如死結一般無法解開,只能伴隨著年歲的增長而成為永遠的謎題。這種對時間的感知,這種對生命不可逆轉性的體認,使郭棟超的詩歌具有了沉甸甸的存在質感。
在《鄉野與歸心》和《海與時光》之后,《浮生觀心》組詩標志著郭棟超詩歌創作的進一步深化與內轉。如果說前兩組詩歌更多關注人與土地、人與自然的關系,那么《浮生觀心》則將目光投向了更為內在的精神世界,展開了對生存本質的直接叩問。這一內轉的過程,并非對前兩者的否定,而是一種精神歷程的自然深化——從外部世界的觀察到內在心靈的審視,從具體經驗的表達到普遍存在的思考。
《虛幻》一詩,通過音樂與自然意象的交織,表達了對生命虛幻本質的體認:“瑰麗只是追憶,追憶多情四季。草蟲春出,蛙鳴池塘,蟬棲枝頭,兔悲冬雪。一切皆是必然,琴師緩緩拉長旋律。”四季輪回、蟲鳴蛙聲,在詩人筆下成為生命歷程的隱喻;“生而奔放,老歸塵土,悠悠序曲,亦有高潮散盡后的尾聲”,人生如樂曲,有序曲有高潮有尾聲,最終歸于塵土;“自己跟著自己,任秋雨淅淅瀝瀝”,這種對孤獨的接納,對生命本質的坦然,體現了詩人對存在的深刻洞察。詩末的“感知虛幻迷離……”,省略號的使用暗示了這種感知的無法言說與無窮無盡。
《補心》可能是郭棟超詩歌中最具自傳色彩也最能體現其精神內核的一首詩。通過爺爺的補鍋扁擔和柿樹這兩個家族記憶的物象,詩人構建了一個關于傳承、責任與自我修補的深刻隱喻。“我知道那根扁擔,在奶奶眼前晃了幾十年。有風了,有雨了,看看扁擔,鄉里人,手藝是活命的根。”奶奶臨終的囑托,扁擔作為念想的存在,都體現了鄉土中國最為樸素也最為深沉的情感傳承。而詩人隨即的自白則尤其動人:“奶奶呀,我不曾接過爺爺補鍋的炭火,補不了爺爺種下的柿樹那碗大的疤。敲敲打打,唯獨補過自己的心。”從物質層面的修補到精神層面的修補,從為他人補鍋到修補自己的心靈,這種轉化既是一種繼承,也是一種超越。詩歌最后,柿樹在秋天“紅透里外,一樹燈籠”,這種輝煌的意象仿佛是對祖輩的告慰,也是對自身修補成果的隱喻性肯定。
《日子》則將注意力轉向日常生活的詩性觀照,通過手機播放的音樂會與鄰家大伯的農事勞作這兩個看似不相關的場景,展現了現代生活的多重層次。“西域樂器太有個性,每一位演奏者,都需看自己的樂譜。臺上那個人,長發飄起,指揮棒點起湖海溝谷。這一切都是我的想象,忽暗忽明。”音樂通過手機在空蕩的房屋中回響,這種現代科技帶來的藝術體驗,與燕子歸巢、大伯勞作構成了一幅既疏離又和諧的畫面。“旱煙熏蒸著他的臉,雨濕過單衣,他側起耳朵,嗩吶、二胡、豎笛聲聲交織,夾雜著那個女子的音韻,催熟了糧食。”農人的勞作與音樂會的想象相互滲透,形成了生活本身的復調結構。詩人在此展示的,正是現代生活的本真狀態:既離不開土地與傳統,又無法拒絕技術與遠方;既是現實的,又是想象的;既有單調的重復,也有藝術的升華。
《日落漸行漸遠的結局》作為《浮生觀心》的最后一首詩,也是這三組詩的終章,將存在之思推向了更具哲理性的高度。詩中荒島上的生存寓言,從“野性是惡魔”到“野獸也是我們自己”的認識轉變,再到“理智,是一切不會毀滅”的最終結論,呈現了一種關于人性的深刻辯證。“撒網者忘了救贖,再也不會記得曾經的曾經,人性不失,會有的,一切在恐怖中轉換。”這種對人性的洞察,既不回避黑暗,也不放棄希望,體現了詩人對復雜人性的誠實面對。“夜深了,你見到的黑暗,反而是光明”,這種悖論式的表達,暗示了詩人對生命本質的某種徹悟——在最深的黑暗與絕望中,或許蘊藏著真正的光明與希望。
三
從《鄉野與歸心》到《海與時光》再到《浮生觀心》,郭棟超的詩歌展現了一條從原鄉到漂泊再到內心回歸的精神道路。這不僅是題材的變化,更是精神深度的不斷開掘。作為中原詩人,郭棟超的創作自然承載著深厚的文化記憶與地域特色。中原地區作為中華文明的發祥地之一,其土地、歷史與文化傳統為詩人提供了豐富的精神資源。然而,郭棟超并未固守地域局限,而是在全球視野中重新審視地方性經驗。無論是《月光下的爹娘》中從地方到世界的視角擴展,還是《海與時光》中對海洋文明的關注,都體現了詩人超越地域的文化抱負。通過這種“在地性”與“世界性”的辯證,郭棟超的詩歌實現了從地域經驗到普遍人文關懷的升華。
郭棟超詩歌的另一重要貢獻在于對傳統詩學的現代轉化。他的詩歌語言既有古典詩歌的凝練與含蓄,又不失現代詩的日常性與開放性;他的意象系統既植根于中國傳統文化,又吸納了現代生活的多元元素;他的情感表達既保持了傳統的溫柔敦厚,又不回避現代人復雜矛盾的心理狀態。這種傳統與現代的融合,不是簡單的折中,而是創造性的轉化。《補心》中從“補鍋”到“補心”的延伸,《牧牛》中田園景象與失落的并置,《死結》中對追憶的復雜態度,都是這種創造性轉化的具體體現。
語言風格上,郭棟超的詩歌呈現出沉靜內斂又不失力量感的特點。他的詩句往往舒緩有致,不急不躁,在平靜的外表下蘊含著深沉的情感。他對意象的運用精準而富有個人特色,“江石不動”、“古船陳舊”、“月光的游蕩”、“花朵的草帽”,這些意象既具體可感,又超越具體指向更為廣闊的聯想空間。在結構安排上,郭棟超的組詩呈現出一種松而不散的特點,各首詩既獨立成章又相互呼應,如同音樂中的變奏,圍繞著核心主題不斷回旋、深化、擴展。這種結構方式,既保證了每首詩的完整性,又實現了組詩整體的有機性。
在現代性的精神困境中,郭棟超的詩歌提供了一種可能的回應方式。他既不回避現代生活的碎片化與無根性,也不放棄對意義與整全性的追求;他既承認漂泊的宿命,也堅守著歸心的希望;他既直面存在的黑暗,也相信光明的可能。這種辯證的精神態度,使他的詩歌既具有現實感,又超越現實;既具有時代性,又超越時代。在物質主義盛行的當下,郭棟超的詩以其獨特的精神深度,為讀者提供了一種重新感知世界、理解生命的方式。
郭棟超的詩歌是鄉土中國在現代性進程中的精神結晶,是中原人面對廣闊世界時的內心回響,是一個敏感心靈對存在本質的持久探索。從鄉野到海洋,從外在世界到內心宇宙,詩人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精神遠行。在這遠行中,他不僅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也為中國當代詩歌貢獻了獨特的表達方式與精神深度。他的詩證明,真正的詩意不僅存在于對遠方的向往中,更存在于對根源的回望中;不僅存在于對宏大的追求中,更存在于對細微的感知中;不僅存在于對光明的歌頌中,更存在于對黑暗的正視中。這正是郭棟超詩歌的價值所在,也是它將繼續感動讀者的原因所在。
2026年5月于鄭州 4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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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霞,詩人,評論家,媒體人。藝術創作還涉及攝影書法繪畫。1984年畢業于河南大學中文系。河南省詩歌學會副會長,河南省詩歌創作研究會副會長。第三屆中國桂冠詩歌獎評委。網絡詩選《漢詩榜》的策劃者與主持人。中詩網點評專家。中國當代詩歌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出版有詩歌及評論集《一天等于24小時》《分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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