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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人是身心統一的存在,如何克服現實中身心的不完善性和有限性,實現理想境界上的身心合一,是儒家道德修養論的關鍵問題。身心之間是儒家道德修養的內部場域,日用倫常的生活世界是道德修養的外部環境和條件。在修養過程中身心之間的內在修煉既有積極層面的存心、養心、盡心工夫,先立其大,又有消極層面的省察克治,嚴格的自我反省、克去私欲;既有由內而外的積極擴充,也有由外而內的被動防御。道德修養的深度和廣度隨著身心交相感擴展到身心交相養,再經身心反復體證,最終實現自我的完善與提升。同時,身心修養的過程不離現實生活中的切身體察與事上磨煉,在人倫日常中得“高明”。通過對儒家身心修養工夫的四種工夫路徑的梳理,揭示儒家道德修養的內在理路,既有利于理解儒學作為身心之學的根本特征,也有利于深入探究儒家德性成就的內在過程。
關鍵詞:儒家;身心觀;修養論
儒學作為身心之學,身心合一是其道德修養論的指歸,但儒學思想發展中存在重“心”抑“身”的理論傾向:儒家關于“心”的認識精微而深奧,思想家們將道德的根據和動力置于“心”上。相較之下,“身”的失語則點出了儒學作為身心之學的尷尬。重心抑身的理論趨勢下身心合一的修養如何實現?如果德性成就的根據在“己”、在“心”,那么“身之修”有何作用?
從人之為人和何以成德的反思角度來說,“心”代表著認識主體、道德理性和道德主體性,“身”則代表著形軀肉體、自然感性欲望、形色和躬行實踐等。身心既是一體,又存在矛盾。因其矛盾,回答了儒學為什么修身;正是合一,解釋了何以修身。身心既相分又合一,道德修養的過程就是在身心矛盾的和解中實現身心和諧的過程。在此過程中身心的互滲、交融與轉化是道德修養之所以可能、可行的重要契機。“儒者,濡也”[1]3622,儒家認為德性修養能濡養潤澤身體。身體的“濡養潤澤”是通過外在言行舉止的修飾與內在心性修養相貫通,使內在美好的德性朗現于身體,因而身心修養便是貫通內外的身心兼修,也是全身心投入的道德修養。早期儒家便已存在兩條進路:與外在的禮樂訓練相關的修“身”進路和以向內的精神修煉為主的修“心”進路。余英時認為:“‘修身’最初源于古代‘禮’的傳統,是外在的修飾,但孔子以后已轉化為一種內在的道德實踐。”[2]123孟子之后儒學更是采取以心性修養為核心的內覺理路。身心修養是以積極的內心培育和塑造為本,還是以消極的欲望節制、情感調節為重心?儒學身心修養如何展開?回答這些問題,需從下面四條路徑來探究。不同時期不同思想家有著不同側重,但其立論的根據均是奠基于身心之間的互動關系。
一、
先立其大的存心工夫
儒學將修身成圣的可能性和可行性建立在“人心”基礎上,因而修養之道首先在立心,即孟子所說的“先立其大”。個人要立己、存己首要便是讓心自作主宰,因而修心在儒家修養工夫中占據核心或主導地位。“小體”的口腹欲望雖需滿足,主“思”的“大體”更要養護,先立其大才能“小者不能奪”,因而修心在追求德性和主體完善中更為重要。
(一)感發:身心修養的起點
樸素的道德情感起于個人對他人心理的感同身受,個體的感知之心是道德形成最基本的條件。儒學強調“感通”的重要性,如提出天地和合、陰陽交感,打破了天人之間的隔閡。為什么“感”是身心修養的起點?首先,從功能上來說,身與心是相互感通的,人的感官中最重要的是心,心是五官七竅活動的主宰,五官七竅是心的作用載體;其次,心可以與外部世界感應、感通,心能接物應事,外物誘導和激發心的行動,如見父知孝、見孺子入井有不忍人之心;最后,人與人之間的情感是共通的,人能對他人的痛苦和快樂感同身受,有感而發地對他人關心、關懷、關愛。儒家仁學理論正是建立在這種情感基礎上,孔子以孝親敬長為仁的開始,“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3]48并推而廣之“泛愛眾,而親仁”[3]49,“己所不欲,勿施于人”[3]132,這些都建立在“感”的基礎上。孟子從“惻隱之心”出發,強調“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3]363,從身與心相感到自我與他人共在。正是因為人擁有共情共感能力,感同身受、設身處地、推己及人的擴推方式才有可能。理學“萬物一體”思想也是建立在“感”的基礎上。如張載認為天地與萬物是父母和子女的關系,他說:“天地生萬物,所受雖不同,皆無須臾之不感,所謂性即天道也。感者性之神,性者感之體。”[4]63張載認為天地萬物和人之間無不感通,將民胞物與、萬物一體思想建立在“感”的基礎上。程顥則將“仁”建立在人與人之間痛癢相切、互感互通的心的機能基礎上:“醫家以不認痛癢謂之不仁,人以不知覺不認義理為不仁,譬最近。”[5]33不識性理為“麻木不仁”,感而通才能達到“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5]15。錢穆認為孟子所說“仁,人心也”是一種共通心:“故此所謂人心者,乃指人類大群一種無隔閡,無封界,無彼我的共通心。到達此種心的境界則謂之仁”[6]18。人與人相感、人性與天道相通,天、地、人、萬物才能為一體。儒家注重感應、感通、交感、感動、感悟在成人成圣中的重要作用,“感”作為身心修養的起點,為身心相互溝通提供內部條件,為道德修養的實現提供可能性。
(二)操存:對善心的保存和固執
個體在心對外部世界有所感后,還需對這種情感不斷地操存使之累積生長。孟子認為“四端之心”最初的狀態是脆弱的,如“火之始然,泉之始達”[3]238,必須加以操存、保養。他將“存心”作為君子和普通人相區別的標志,“庶民去之,君子存之”[3]293,君子善于存心并將仁義作為心的本質內容,“一般人因欠缺自覺而不善護持其本有的良知,致使良知不能免于蒙蔽”[7]116。理學發展了孟子這一思想,主張要以誠敬存心。二程認為“主敬”才能使人心專一不被外物誘惑:“人心不能不交感萬物,亦難為使之不思慮。若欲免此,唯是心有主,如何為主?敬而已矣。有主則虛,虛謂邪不能入。無主則實,實謂物來奪之。”[5]168-169心主于敬,才可以避免思慮的紛擾,天理也自然彰明。朱熹更是將“主敬”工夫作為“圣門第一義”[8]210,強調以敬自持、加強自律。陸九淵的存心之法則直指本心的頓悟,反對向外求索,通過“發明本心”的工夫,達到此心“澄瑩中立”[9]429的理想境界。儒家“存心”工夫尤其注重存惻隱之心,惻隱之心為四端之首。就心的發動順序而言,惻隱之心最早發動;就重要性而言,惻隱之心通貫是非、辭讓、羞惡三者,因而存惻隱之心是存心的關鍵。朱熹提出:“惻隱是個腦子,羞惡、辭遜、是非須從這里發來。若非惻隱,三者俱是死物了。惻隱之心,通貫此三者。”[8]1289陳立勝也認為“惻隱是仁心‘躍動’之源頭”[10]134,強調惻隱之心的首要地位,肯定其為一切道德活動的源頭活水。因而存心更深層次的要求是抓住道德“開啟之處”這一重要關口,使之不斷擴充累積。
(三)涵養:“集”和“養”的工夫
因為心“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鄉”[3]331,容易“陷溺”“放失”,容易為物所役。故繼操存工夫之后,儒學提出對心要涵養。養心就是要使心始終保持清明、凝定專注。如何涵養?孟、荀開啟了兩條不同的工夫路徑:孟子主張持志養氣,他的“氣”乃是“集義所生”[3]232“直養而無害”[3]231,“義”在養氣的過程中不斷累積不斷擴充,“義”之德性充分貫注于人的身體之內,由此形成了“至大至剛”充塞天地的“浩然之氣”,因而持志和養氣是同一修養工夫的不同方面。荀子則主張“治氣養心”,他的“氣”主要指“血氣”,他主張通過外在的規范克制和約束人的自然欲望、生理本能。他說:“凡治氣養心之術,莫徑由禮,莫要得師,莫神一好。”[11]31通過“得師”“由禮”的工夫實現內心“虛壹而靜”的“大清明”境界:“虛壹而靜,謂之大清明。萬物莫形而不見,莫見而不論,莫論而失位。”[11]469黃俊杰認為:“如果說孟子所‘養’的是一種順取的進路,荀子所‘養’的則可說是一種逆襲的工夫。”[12]48針對如何養心的問題,孟、荀開啟了由內而外充養和由外而內約束的不同進路。
(四)擴充:盡心知性的實現
先立其大的心上工夫,除了“感”“存”“養”等保持心的專一凝定的工夫外,還需要充分地擴充自心。盡心是心上工夫的最高境界,《孟子》七篇以“盡心篇”為結是寓有深意的,孟子從性命天道的高度提出“盡心知性”,通過心的反思能力不斷證得性體而知天。理學強調以精進不已的道德修身工夫進入天人合一的本體境界。如張載講“大其心”體天下之物;陽明也認為“人”即“天地之心”,將本心擴充上達可合于天地之心。心學的這種“擴充”和致良知之“致”的工夫與孟子的“盡”異曲同工,程朱理學格物致知工夫也可視為“盡心”工夫的“進階版”和“增強版”,格物致知并非僅是向外的為學求知,還指從源頭上下功夫,存虛靈不昧之心,從而具眾理應萬事。
綜上可見,儒家心性修養從先秦發展至宋明,圍繞道德心的感發、擴充本體之心的工夫展開。先立其大的心上工夫其理論預設是性善論,人心擁有善的“端緒”,道德修養就是存養擴充這種善的潛質直至德性實現。儒家的心具有善的導向,但也存在放失和遮蔽的風險,此“心”并非能時時自作主宰,也會出現自暴自棄、“曠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3]281的情況。因而儒家道德修養除了從心性角度對道德自我進行充分掘發外,還充分考慮外在的、后天的因素,在修養過程中將修身和修心統一起來,將正向的積極擴充與負向的被動防御作為并行路徑,促進身心和諧互動。
二、
省察克治的約己工夫
先立其大是儒學“修心”的工夫,是從積極意義上培養內心之善,挺立心之自作主宰、自我抉擇的主體作用,并以之為道德行為的動力和依據。與先立其大相對的修身路徑則是消極層面的“省察克治”,即防范和抑止一切身心之惡的“約己”工夫。儒學始終對身心保持著審慎、醒覺的態度。省察克治的“約己”工夫分三步:首先,反觀內省、正其不正以歸于正,此即“省察”;其次,審慎和克制自我之私,此即“克”;最后,對身、心消極因素進行矯治和規約,此即“治”。
(一)正己:正其不正,以歸于正
什么是正?《論語》的“正”是對外在身體樣態的禮儀規訓,如“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3]120,要求正容貌、正顏色、正衣冠、正立、正坐、正味,可見《論語》從“復禮”的角度強調“身正”,要求言語行止符合“禮”的規范。《大學》的“正”則轉向內在層面的“正心”,所謂“心正而后身修”[3]4。“修身”的前提是“正其心”,若身“有所忿懥”“有所恐懼”“有所好樂”“有所憂患”,則心“不得其正”。[3]8“正心”要求心成為一身之主,只有心真正成為身之感官欲望、生理需要、情緒情感的主宰,身心才能達成一致。“正心”是孟子的“求放心”,通過“求放心”的工夫找回本心,也是二程說的“心要在腔子里”[5]96。如何“求放心”?朱熹指出要“常常喚醒”“常用提省此心”“不可恁地放蕩”[8]201,甚至說“日夕常照管令在”[8]202,這便是他的“常惺惺法”[8]1503,讓人心常常處在警覺收斂之中。朱熹認為如果循人心、人欲而行,則心為私欲所蔽而不得其正,因而“正人心”就是格心之非,通過嚴分省察“守其本心之正而不離”[3]14。陽明主張心之本體端正無私,私意發動后才有了“不正”。這表明儒學省察工夫已進入幽深晦暗的人心深處。因而“正心”就是從心的表層由淺入深、層層體認,革去心中不正之意念,教人“在源頭上明徹”[13]131。
(二)克己:對己私的審慎和克制
“克己”是儒家重要的修身工夫。《論語》提出“克己復禮為仁”[3]131,通過“克己”到“復禮”的工夫實現“仁”。何晏的《論語集解》和皇侃的《論語義疏》將“克己”解釋為“約身”“約儉己身”[14]297-298。如何“約”?孔子說“為仁由己”[3]131,顏子“其心三月不違仁”[3]86,可見在先秦時期“克己”并非由外在力量來強制約束,而是道德主體自覺自愿地約束自己的欲望和行為。后學將“克己”理解為“克去己私”,這一認識成為儒學詮釋的主流。如揚雄解“克”為“勝己之私”[15]415;二程認為只有內心無私可克,天理才能自明;陸九淵認為私欲是對純善無惡的本心的遮蔽,須層層剝落;朱熹解“克”為勝,將“己”理解為私欲,釋“克己”為勝身之私欲,認為“克己”如同一場不進則退的戰斗,“人只有個天理人欲,此勝則彼退,彼勝則此退,無中立不進退之理”[8]224,只有“日日克之”[3]132,才能私欲凈盡而天理流行;陽明強調“一念發動處”的醒覺,警惕內心深處處于萌芽狀態的錯誤意識、不正當的私欲或不正常的情緒,這就是克己。
(三)治身:對自然情性的矯治
“克己”是天理與人欲的斗爭,“治身”則是相對和緩的工夫,日久才能見效。首先,“治”的對象除了身和氣,還包括心。相對身而言,心更隱微復雜,包含了情、欲、意念等因素,并非純然是善。既有“良知之心”,也有“已放之心”,所以修心工夫可分為積極和消極兩面,積極的修心工夫如操存、涵養和擴充,消極的修心工夫如寡欲、養氣、“不動心”,都是減少和減弱內在情和欲對心的影響。其次,心具有主體性,心為主宰是“治身”的前提。唐君毅認為“要使此身為此心所用者。此便是心反諸身,而主乎此身,以心之大體主耳目之小體”[16]54。孟子的“心之官則思”[3]335,荀子的“心有征知”[11]493,張載的“大其心”和陸九淵的“發明本心”,都強調了“心”在“治身”中的主宰和決斷作用,當欲有“不及”或“過之”時,心可“使之”亦可“止之”,此即小體為大體所用。張載和朱熹強調“心主性情”,突出“心”對生理需要和物質欲望的克制、對心理情緒的調節和規約,以性命之正統領身體的血氣之情。船山則抓住心的未發向已發交接的“動幾”處,即抓住欲、怠、情、人心等關節點進行辨識和導引。再次,“治”需發揮禮和義的矯治作用,以禮義節制人的欲望。儒家自孔子以來就強調“復禮”,視聽言動、言行舉止須符合規矩禮節。荀子以“性惡”為依據強調禮義法度的重要性,“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是以為之起禮義,制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11]514。荀子從禮義的起源解釋禮義可以約束矯正人的自然情性,“正之”然后“導之”。張載繼承了荀子這一思想,提出“然治身當在先,然后物乃從,由此便有親疏遠近先后之次,入禮義處”[4]288,以禮義治身即是他知禮成性的“入手處”。船山認為:“有其欲而以義勝之,有其怠而以敬勝之,于情治性,于人心存道心,于末反本,以義制事,以禮制心,守義禮為法,裁而行之,乃以咸正而無缺。是湯、武之反身自治者也。”[17]754船山強調儒家禮義治身是內外貫通、“反身自治”。
三、
身心交互的體證工夫
儒家身心修養不管是由內到外不斷擴充的積極路線,還是由外而內、排除外界干擾的消極路線,都強調了身心內外的一體互動,若無身心互涉互動,主體的向善和生命價值則難以實現。那么,身心如何互動溝通?
(一)誠中形外:身心俱到的修養
儒家所說的“修身”之“身”是廣義之“身”,即整合身與心一體修之,如陽明對修身的認識:“何謂身心之形體?運用之謂也。何謂心?身之靈明主宰之謂也。何謂修身?為善而去惡之謂也。吾身自能為善而去惡乎?必其靈明主宰者欲為善而去惡,然后其形體運用者始能為善而去惡也。”[13]1069-1070前文提到作為一個身心一體的自然人,身心有著不同的需求,過度的欲望往往導致身心的分裂。儒家主張通過修身來消解身心的矛盾,消除欲望的遮蔽和外物遷轉的消極影響,這種道德修養必然要求調動身體的每一個感官、每一個部位都參與其中,是身心俱到的修養過程。如孟子“踐形說”所主張的:“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見于面,盎于背,施于四體,四體不言而喻。”[3]355形色、頭面背、四肢百體朗現天道之誠,仁義禮智的德性來源于天道,又融貫于人身。徐復觀認為:“孟子的盡心,必落實到踐形上面。能踐形才能算是盡心。”[18]167盡心并不是修養工夫的盡頭,必須落實于踐形,“天道”落實在主體身上,充分發揮各官能所潛伏的能力(天性),能踐形才算是盡心工夫的完成。荀子也說:“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11]14君子之學既入耳入心又能充分在身體上體現出來。孟、荀均主張通過修養將自然的身體轉化為德性的身體,這種修養必須是身心俱到的修養,而非“獨其心”的心上工夫可以達成。張載認為通過“虛心”與“得體”的工夫實踐,實現二者的“交相養”與“內外發明”,方能達到圣人所說的“合內外之道”[4]270。船山強調大體與小體相互作用:“故從其一本,則形色無非性,而必無性外之形色,以于小體之外別有大體之區宇。”[17]741“由此言之,則大體固行乎小體之中,而小體不足以為大體之累。特從小體者失其大而成乎小,則所從小而有害于大耳。”[17]742大體和小體雖有不同,卻共同發揮各自不同的作用,即“大體固行乎小體之中”。
(二)身心體證:內修與外修互動
儒家強調體會、體悟、體證,這種“體”有著全身心去“體”的含義,講究“以身體之,以心驗之”[19]720的過程。儒家認為對萬事萬物的體認由身體的感受進入內心,因而修養工夫也應由身入心,從身心一體去體證、去感悟。孟子說“形色,天性也”[3]360,形色,即人之血氣體貌體魄,孟子以“天性”之說肯定了人的身體本有的價值和意義。他的“持志”和“養氣”便是身心一體的修煉功夫,心之德性充分貫注于身體之內,身體朗現至大光輝的道德。荀子“治氣養心”的修養方法講究對身體的自然血氣進行調治,以身體的自然血氣為入手處,由外向內對心進行修養。
儒家內外交養的修養路徑可具體展開為兩個層面:就人與自我、身心的內在關系而言,為內圣之道,強調內在的心性修養,修養的工夫注重全身心的踐履和體悟。就人與外部世界的關系而言,個體積極地修養身心,以天下為己任,在身心修養中達致內圣與外王的統一。從“大學之道”的圖式也可清楚地看出內修與外修兩條修養路線的交互作用,熊十力認為:“八條目雖似平說,其實,以修身為本。君子尊其身,而內外交修。格致誠正,內修之目也,齊治平,外修之目也。家國天下,皆吾一身。故齊治平,皆修身之事。”[20]88《大學》“八條目”中格、致、誠、正是“內修”,而齊、治、平則是“外修”。儒家主張在內修與外修的雙向互動中達成內外一致、身心合一和家國天下的理想境界。日本學者湯淺泰雄認為“修行”作為東方思想的哲學基礎,它的獨特性在于“必須傾注整個心靈與肉身”,“修行是一種通過運用整個身心而獲取真諦的實踐”。[21]9只有身心交相互進,內外貫通,才能達成身心和諧融會的生命氣象,達成對天道本原的把握和體證。
(三)反求諸己:于身心上的反與復
身心修養不是僅向內用功,而是由身與心的交相感到身和心交相養,并進一步到全身心的參與體證再到身心的相互轉化。只有道德性的心與“切于吾身”的感受結合起來,才能真正讓身心的功能和作用充分發揮,以此來成就德性和德行。“身心相體”體現了儒家特色道德修養工夫———“善反”,具體展開為在身心上反和復的工夫。反和復的工夫有以下含義:其一,“反”有反躬、躬身之意;“復”則是回復、返歸的意思。皇侃《論語義疏》云“復,猶反也”[14]297,朱熹也認為“復”同“反”[3]131。儒家將仁義禮智等道德原則上溯于天、內在于“我”,“反身”意味著身從外界各種活動中返歸于內在自我的體認,“復”是為了回到本然善性所做的主觀努力。朱熹說:“性者,得全于天,無所污壞,不假修為,圣之至也。反之者,修為以復其性,而至于圣人也。”[3]373反是反于本、反于心,復是復其初、復其性。其二,反和復是道德主體內在覺悟式的后天努力。孟子論“反”的工夫:“堯舜,性者也;湯武,反之也。”[3]373又說:“堯舜,性之也;湯武,身之也。”[3]358“性之”是完全順應本性無須努力,圣人之性天生完備,由內到外順性而發便符合道,如《中庸》的“自誠明”。“反之”則說明一般人需發揮主觀能動性,經后天努力修養和切己自反才能充分完善自我、實現自我,即“自明誠”。其三,反和復是改過遷善。儒家主張向善而行,也提倡聞過而改,如《周易》提出“見善則遷,有過則改”,《論語》講“過則勿憚改”,王龍溪認為“復”是遷善改過1,李二曲在《四書反身錄》中指出切己自反就要改過遷善2,如此道德自我才能自立自得。
儒學反和復的工夫,實質是在身心上反復驗證和推擴、復歸本然善性的過程。張載認為“性于人無不善,系其善反不善反而已”[4]22,“形而后有氣質之性,善反之則天地之性存焉”[4]23。由氣稟決定的“氣質之性”并非純善無惡,需要加以“反”的工夫,才能變化氣質復歸于至善的天地之性。程顥曰:“圣賢千言萬語,只是欲人將已放之心,約之使反,復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下學而上達也。”[5]5可見其“體貼”工夫是將已放失的心約束起來,使其返回到身上來。朱熹主張嚴格的自我審察,主體通過不斷檢視自我,使心無偏滯、不累于物,通過“反”和“復”的過程,使天賦之善性得以完全呈現,“人且逐日自把身心來體察一遍,便見得吾身便是天地之塞,吾性便是天地之帥”[8]2526。陽明也認為修養工夫就是要從心到身、由內而外日日省察,只要發現有一念不善就要如貓之捕鼠立即克去。
儒學“反”和“復”的工夫預設了本然層面身心一體、本性具足,修養工夫則是為了克服現實生活中身心的所蔽、所惑、所累,因而“復其初”“反之本”“歸于仁”需要在身心上完成,復歸于人生本原,由此實現身心合一。
四、
躬身實踐的成己工夫
在儒學道德修養論中,成己無疑是最高修養境界。人要改變、完善自身或者說真正成就自我,需身心交關的修身與修心工夫,成人與成物內外統一的工夫,以及成身與成性相統一的德性生命的實現,這是成己工夫基本的思維架構。這當中離不開身心體證、交互的工夫,也無法脫離人們的現實生活。
(一)體究踐履:踐行與踐形
儒家道德修養論重視個體的德性養成和工夫論的方法與意義。思孟學派的工夫論,注重內心和情感的體證,修養路徑由心而內轉。孟子說:“萬物皆備于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3]350荀子的工夫論,則注重禮的外在規范作用,主張“化性起偽”,經過一系列自內至外、由外而內的修養轉化,使個體生命獲得整體性的完善。儒家主張通過自覺的道德修養,將內在的“德性”充分發揮,最后實現“成己”,成己意味著道德自我的完善和實現。在此過程中,自我身心交感互動、相互轉化,但德性的充盈流貫還需要主體進一步地自我體悟、參驗、領悟。儒家的成己不僅從內在層面進行探求,還需要踐形,并在人倫日用中踐行,然后才能實現成己與成德,因而踐形和踐行是修養工夫的最后環節。
孟子的“踐形”思想并未充分展開,后儒對其也缺乏深入發掘。儒學提到修養工夫的主要用語是“踐行”。“踐形”與“踐行”應是兩種既緊密關聯又存在明顯差異的修養路徑。踐有踐履、實行之意,“踐行”之“行”與“言”或“知”相對,如孔子講言行一致,陽明說知行合一,主要從人的品行和道德層面來討論。“踐行”強調內在的道德認知落實于外在的道德行為實踐,即“行踐于言”;孟子的“踐形”是形色、頭面背、四肢百體朗現天道之誠,內心之德性充沛并與形軀、四體相融貫而實現德性流行。“踐形”要求內在的道德情感、道德認知、道德意志須落實、彰顯于主體的形色上,即“德充于容”3。“踐形”與“踐行”本是相互補充的兩條修養路徑,理學家對格物致知的重新詮釋和解讀,在兩條路徑中重點突出了“踐行”。有學者認為宋明理學中理學與心學的分歧、對立等等,與“踐形”和“踐行”的不同進路直接相關。[22]49不可否認知行合一是理學修養論的基本導向,“踐形”逐漸隱沒,直到船山時這一導向才發生轉變。船山說:“身者道之用,性者道之體。合氣質攻取之性,一為道用,則以道體身而身成;大其心以盡性,熟而安焉,則性成。”[23]138船山強調以道體身和以心盡性的合一,成己是成身與成性的合一,以仁義禮智為核心的德性意識的完善即“性成”,須以聲色臭味等感性欲望的合理滿足即“身成”為基礎。船山對身與性的生成性的強調更鮮明地突出了身體的地位,是對孟子“踐形”工夫的進一步凸顯和推崇。
綜上,儒學的躬身實踐應是“踐形”與“踐行”的互補,貫通身心內外,知行合一、主客觀統一。道德踐履在生生不已的生命歷程中去實現,在人倫日用的現實人生中去展開。
(二)實證實修:從視聽言動處展開
儒家修身不僅要求全身心參與體會,更要發揮主體性去親歷親證、實證實修,即從身邊細微處,從一言一行中去理會,去體察,去涵養。朱熹認為“如何是敬,如何是孝,如何是慈,如何是信,件件都實理會得了,然后件件實做將去。零零碎碎,煞著了工夫,也細摸得個影了,只是爭些小在。及聞一貫之說,他便于言下將那實心來承當得,體認得平日許多工夫,許多樣事,千頭萬緒,皆是此個實心做將出來。”[8]683朱熹強調修養工夫必須憑借“實心”方能有所成就。船山主張修身要落實在視聽言動中,認知層面心意知的修養是修身的根本,應從視聽言動的細微之處入手。黃宗羲在《明儒學案·姚江學案》中申明陽明心學“力行”的思想:“‘以圣人教人只是一個行,如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皆是行也。篤行之者,行此數者不已是也’。先生致之于事物,致字即是行字,以救空空窮理,只在知上討個分曉之非。”[24]197黃宗羲等明清之際啟蒙思想家均反對空虛無物的主敬工夫,認為身心修養工夫最得力的方式就是實證實修,即在日常的視聽言動等細微之處切實做工夫。
(三)不離百姓日用:在日用常行中修身不輟
儒學強調將修養工夫落實到每一件事情中,即事上磨煉,不離日用實踐。“孔子之言,皆不離日用尋常,即事言理,應答無方,下學上達,言近旨遠,隨讀者高低而各得其所得。”[25]10孟子說“舜明于庶務,察于人倫”[3]294,日常生活中的任何境況都是實踐身心修養的好機會,身心修煉不能在日常生活之外去尋取。《中庸》說:“故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3]28“知天”“知人”“事親”是“修身”的前提,儒家“修身”立足于“親親尊尊”基礎之上。在《延平答問》中李侗認為:“唯于日用處便下工夫,或就事上便下工夫,庶幾漸可合為己物,不然只是說也。”[26]336陽明極重視踐履工夫,要求身心之學必須見之于日用實踐:“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孔子以為憂。……然世之講學者有二:有講之以身心者;有講之以口耳者。講之以口耳,揣摸測度,求之影響者也;講之以身心,行著習察,實有諸己者也,知此則知孔門之學矣。”[13]85黃宗羲強調修養工夫“必有事焉”。李二曲認為身心修養要在“日用常行”中躬行實踐。只會背誦辭章、靜坐如枯木,這樣的身心修煉于事無補。明代以來的儒學有著生活儒學的特色,強調對德性的體悟流貫于日用生活中,對日用常行中身心問題反復省察,時時保持道德自我的醒覺,并且終身不輟地踐行身心修養,進而成就完備的道德自我。
結語
古人以琢玉之工“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比喻修身,揭示修身是一個復雜而精進的歷程。在此過程中,心的涵養、反省與身的持守、修煉相互為用。盡心與踐形的貫通,既凸顯了“心”的道德主體地位,強調主體向內努力、覺悟德性;也彰顯了“身”在修養工夫中的不可或缺性,后者體現為具體的身體姿態配合與具身化的感官參與。
儒學作為身心之學的特質,需從道德自我的發展和德性實現的角度來考察。“心”是“身”的主宰,身心之間相互涵攝,道德修養須基于身心的特點和需要。修養工夫的展開需身心共同作用,并以正反路徑交相并進。正向進路立之、存之、養之、擴充之、推廣之;反向進路則是克之、正之、治之;再加以身心修養雙向互動、互相體證、涵養化成。在修養路徑上既有節制和約束,更有引導、涵養和升華。德性在身心矛盾糾纏中得以顯現,在身心互涉中得以實現和完善。因而解決身心問題的關鍵在于回到儒學“為己之學”和“成圣之學”的基本立場上。身心之學是儒家道德修養論在內在機制上更為深入的認識,回應了“修養何以可能”與“何以必須”的根本之問,同時也提出了道德修養更高的標準———身心轉化與和諧。在這一框架下,道德主體的自我超越與實現,既離不開全身心的投入,也依賴于身心切要處、細微處的持續修養,更依托于主體在日用常行中的實證實修。儒家修養論展現出獨特的理論進路,其核心在于將心性論、身心論與工夫論融貫為一,旨在實現道德主體內貫身心、外達世界的雙向統一,構建既能向內安頓身心,又能向外推展聯結外部世界的理論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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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延平答問∥朱熹.朱子全書:第13冊.朱杰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注釋
1王龍溪在《答聶雙江》中說:“吾人一生學問只在改過,須常立于無過之地,不覺有過,方是改過真工夫,所謂復者,復于無過者也。”(黃宗羲:《明儒學案》,沈芝盈點校,北京:中華書局,2008年第2版,第256頁)
2 李二曲就弟子所問“下學之實”說:“涵養省察,改過遷善,五常百行,無一或忽,即事即理,即粗即精,不離日用常行內,直造先天未畫前。”(李颙:《二曲集》,陳俊民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96年,第494頁)
3“德充于容”“行踐于言”出自柳宗元《伯祖妣趙郡李夫人墓志銘》“德充于容,行踐于言,高朗而不傷其柔,嚴恪而不害其和”(柳宗元:《柳宗元集》,易新鼎點校,北京:中國書店,2000年,第175頁),這里借以說明踐形與踐行的區別。
作者:張艷婉,湖南中醫藥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
原載:船山學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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