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和一個研究歷史的教授微信聊天。他知道我最近在寫襄安的小文章，聊著聊著，他忽然說了一句——

"你要寫寫你們無為的李辛白。"

我說，李辛白？我知道一點，不多。

他說，作為中國新文化運動真正的創始人，提倡白話文比陳獨秀和胡適都早的人，不應該被歷史遺忘。一個要真正被寫入歷史的無為人。

我愣了一下。新文化運動的創始人？比陳獨秀胡適都早？我作為一個無為人，只知道一點點。我估計無為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連"李辛白"這三個字都沒聽過。

我說，教授，我寫的是襄安，他不是襄安人。而且我公眾號就幾百個粉絲，沒什么影響力。這樣的人物，我怕寫不好。

他說，他是你們那邊湖隴人，離你的襄安也不遠，說不定他小時候還經常去你寫的襄安南關大街。你們無為人自己都不宣傳他，其他地方的人就更不會了。胡適能有那么大名頭，還不是宣傳他的人多？李辛白沒人知道，也就是沒人提及而已。你知道多少寫多少，知道的人多了，就會有人去研究他了。

我后來一想，也是。

湖隴和襄安，真的很近。本世紀初，湖隴到襄安每天還有機帆船的客運船往返。湖隴人上街，就是來襄安。我當初在襄安賣家電的時候，也經常把電器賣到湖隴去。那些買彩電、買冰箱、空調的湖隴人，操著和我幾乎一樣的口音，在展臺-臺上挑挑揀揀，講好價，就回去，等著送貨到家了。

我那時候不知道李辛白。他們大概也不知道。

早十年提倡白話文的先行者

李辛白，原名修隆，字燮樞，號水破山人，1875年生于無為湖隴鄉大李村。

1897年，他在無為州鄉試中考了頭名。第二年去廬州府府試，又是榜首。一個鄉下的年輕人，文章寫得讓主考官連連稱贊，本來可以沿著科舉的路一路走下去——讀書，做官，光宗耀祖。

可他沒有。

甲午戰敗，列強瓜分，他看著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做了一個決定：放棄功名，改文習武。1901年考入南京高等警官大學堂，1904年加入陳獨秀、柏文蔚在蕪湖組織的岳王會——安徽最早的反清革命團體之一。1905年東渡日本，入早稻田大學，同年加入同盟會，是首批會員。

1907年，同盟會總部命令他回國籌辦白話文報紙。

他中斷學業，回到上海。

1908年，傾盡積蓄，創辦《白話日報》。

這是中國近代報業史上最早完全采用白話文的報紙。不是半文半白，不是偶爾通俗，是從版式到內容，全部白話。在那個所有報紙都用文言文寫作的年代，這份報紙像一聲悶雷——普通工人、農民，終于能看懂一份報紙了。

比陳獨秀在《新青年》倡導白話文，早了近十年。

比胡適發表《文學改良芻議》，早了近十年。

胡適后來親口說，李辛白是我國推廣白話文的"開山老祖"。

"開山老祖"四個字，分量不輕。可這四個字，有多少無為人聽過？

新文化運動的幕后關鍵人物

《白話日報》辦了將近兩年，發行量持續攀升，在上海、南京的底層民眾中有了大量讀者。然后被上海租界工部局查封了。報館被破壞，無法繼續經營。

他沒退縮。

1911年武昌起義，他趕回蕪湖，參與籌劃安徽獨立。安徽軍政府成立后，出任蕪湖軍政分府民政長。1912年，任安徽省警察廳長。

1913年"二次革命"失敗，安徽落入北洋軍閥手中，他被迫流亡北京。

在北京，他一邊在教育部當僉事，一邊和陳獨秀、李大釗保持聯系，等著另一個風口。

1917年，蔡元培出任北京大學校長。1918年1月，李辛白受蔡元培之邀，出任北大庶務主任，后轉任出版部主任。

出版部主任。聽起來是個行政職務。可正是這個職務，讓他成了新文化運動最關鍵的幕后人物。

《新青年》《每周評論》《新潮》——這些今天寫進教科書的刊物，當年能順利印刷、發行到全國各地，靠的就是李辛白的出版部。他頂著北洋政府的壓力，協調印刷資源，安排發行渠道，把那些進步刊物一批一批送出去。

1919年8月，他又創辦了《新生活》周刊。和那些學術刊物不同，這份周刊是給普通老百姓看的——內容貼近日常生活，語言樸實通俗。蔡元培、陳獨秀、李大釗、胡適都給它撰稿，李大釗一個人就寫了六十多篇。發行范圍遍及國內各地，甚至遠銷日本、南洋。

五四運動那天，學生游行散發的唯一一份官方傳單——《北京學界全體宣言》，就是李辛白組織出版部連夜趕印的。"外爭主權，內除國賊"八個字，從他的印刷機里出來，傳遍了整個北京城。

陳獨秀被捕，他第一時間聯絡營救，去警察廳探監，在《每周評論》上發表《懷陳獨秀》的白話詩，公開聲援。

他不在前臺。游行隊伍里看不見他。可沒有他在后面印傳單、發刊物、跑營救，那場運動的面貌會完全不同。

回鄉辦學，不忘家鄉

1926年"三一八"慘案后，北洋政府通緝進步人士，他在名單上。得到朋友密報，連夜逃離北京，避居夫人劉冰儀的故鄉安徽貴池。

1928年在南京創辦《老百姓報》，繼續用白話文寫文章，批評國民黨獨裁統治。不久，報館被查封。

1930年歲尾，在外漂泊了二十多年的李辛白，回到了湖隴。

他本來是回來侍奉老母的。可看到家鄉那么多孩子沒學上，那么多青年因為窮讀不了書，他坐不住了。和摯友王鶴天在無為縣城創辦了尚實學社，教國學經典，也教新文化、新思想。又捐資在老家創辦方巷小學，專門招收貧困家庭的孩子。

方巷小學的日常事務，由他的夫人劉冰儀全權主持。

一個女性主持鄉村學校，在當時的皖江地區，極為罕見。

我讀到這段的時候想，湖隴離襄安這么近，他辦學校的時候，回湖隴老家的時候會不會也來過襄安南關碼頭坐船？他少年時去廬州府府試，從湖隴出發，走哪條路？會不會坐船經過襄安，在永安河邊歇一腳？

這些我都不知道。也沒有任何資料記載。

可我愿意這樣想。

冒險護寶，保住文化瑰寶

1937年，抗戰全面爆發。李辛白臨危受命，接任安徽省圖書館館長。

日軍沿江西上，空襲安慶。國民黨省政府各廳倉皇撤退，沒有通知圖書館。

近十萬冊藏書。1933年壽縣楚幽王墓出土的718件春秋楚國青銅器——國寶。三萬多冊善本古籍，無法復制的文化瑰寶。

他緊急召集全館人員開會，作出部署：楚器在后院挖坑深埋；善本古籍裝進百余只大木箱，走水路轉陸路，轉移到桐城羅家嶺的深山祠堂；普通圖書轉移到六安山區。然后急電重慶中央博物院，請來專業人員，把楚器挖出來運往重慶，隨故宮文物一起西遷。

所有文物安全離開安慶之后，他才帶著家人渡江回貴池。

他自己的家產、藏書，在日軍侵占中被劫掠一空。

718件楚器，如今收藏在安徽省博物館。三萬多冊善本，也大多保存了下來。

如果沒有他，這些東西可能已經不在了。

故去：只愿留名詩人

1945年重慶談判前夕，他收到毛主席從重慶寄來的親筆請帖，邀請他赴重慶共商國是。年事已高，安徽到重慶的陸路被國民黨軍隊封鎖，他無法前往，只能復函致謝。

1951年7月，李辛白在貴池病逝，享年77歲。

臨終前他留下遺囑：墓碑上只寫"詩人李辛白"即可，不要寫什么教育家、書法家、政治家。

詩人。

他一輩子辦報、革命、辦學、護文物，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只想讓人記住他是一個寫詩的人。

他的后人遵照遺愿，把他的靈柩運到妻子老家貴池十里崗，與夫人劉冰儀合葬。

沒回老家湖隴。

不該被遺忘的名字

我寫到這里，忽然想起教授說的那句話——"胡適能有那么大名頭，還不是宣傳他的人多？李辛白沒人知道，也就是沒人提及而已。"

胡適是安徽績溪人。績溪人提起胡適，那是家喻戶曉。可無為呢？無為有多少人知道李辛白？

我知道，洪巷鎮現在有戴安瀾紀念館，不知道當地會不會也紀念李辛白，湖隴有沒有像其他地方的搞的文化長廊，也順便提一下李辛白。

我寫這些，有多少無為人知道？估計也就是很少無為人聽說過，更不要談宣傳他了。

我以前也不知道。我在襄安賣家電的時候，湖隴人來買彩電，我給他們搬推薦品牌，他們給我講價，誰也沒提過李辛白。機帆船突突突地從湖隴開到襄安，又從襄安開回湖隴，船上坐滿了人，估計沒有一個人說起這個名字。

不是他不夠重要。是我們沒有提起。

他早年寫過一首詩，叫《呈六岳師》，寫的是無為繡溪公園：

“輕煙漠漠雨疏疏，如此湖山畫不如。

添取酒船環翠閣，人間那必有西湖。”

他把家鄉的繡溪比作西湖。不是客套，是真覺得好。

一個走遍了大半個中國的人，在日本留過學，在北京辦過報，在上海開過館，最后說——我家鄉的湖山，不比西湖差。

這是詩人的話。也是一個無為人最真的話。

我寫不了他的全傳。我知道的也不夠多。但教授說得對——你知道多少寫多少，知道的人多了，就會有人去研究他了。

湖隴和襄安，隔著一條西河。從前機帆船每天往返，湖隴人上街來襄安，襄安人走親戚去湖隴。我賣家電的那些年，湖隴人是我的客戶，也是最好的客戶之一。

李辛白是湖隴人。湖隴人上街來襄安。這么近的地方，這么遠的人。

我寫這篇小文章，不為別的，就想讓多一個人知道這個名字。

李辛白。無為湖隴人。比胡適早十年提倡白話文的人。

他值得。

作者簡介

劉承祥，安徽蕪湖無為襄安人，安徽散文家協會會員，蕪湖散文家協會會員，鏡湖區作家協會會員，上海市普陀區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國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約撰稿人，《遇見?徽文化》編輯，上海市無為商會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