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蔣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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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將《宋史》卷二百七十三《何繼筠·子承矩傳》視作父子相繼為將的合傳,我以為未免淺近。細加體察,可以發現其中隱含著一次重要的轉折,那就是從五代以來依賴個人武勇與軍功的邊防方式,逐步過渡到北宋以制度、地理與經濟為依托的綜合性邊防構想。何繼筠與兒子何承矩,恰好分處這一轉折的兩端。
何繼筠的形象,首先是“武人”。史傳開篇即以“幼時與群兒戲,必分行伍為戰陣之象”點出其性格底色。這類記述固然帶有史家筆法上的“先兆意味”,但也并非全然虛飾。五代以來,軍人集團長期主導國家運作系統,戰陣經驗幾乎成為進入權力結構的主要通道。繼筠由殿直而供奉官,再至刺史、防御使,其路徑幾乎完全依附于戰功累積,這正是五代舊制在宋初的延續形態。
在周世宗與宋初的連年征戰中,何繼筠的表現頗為典型。《宋史》記其“嘗領偏師出土門,與并人戰,斬首數千級”,又記其在契丹入侵時“逆擊敗之”,再到太祖征太原時奉命拒契丹,終以捷報應期。這些片段看似零散,實則構成了一位邊將的標準履歷,出戰、取勝、遷官。戰功不僅是功績,更是制度意義上的通行證。
但值得注意的是,史傳對其評價并不著力于“奇謀”,而強調“與士卒同甘苦,得其死力”。這意味著何繼筠的權威,并非來自制度化的指揮體系,而更多建立在個人與部屬之間的關系紐帶之上,而非可復制、可延續的制度安排。這正是五代軍人政治的基本結構,以將帥個人為核心,通過恩義與共患難維系戰斗力。它可以迅速形成戰斗力,卻難以沉淀為穩定的國家能力。
《史傳》記載何繼筠生前常臨喪嘆曰,諸公才領節制,果至淪沒,慮其數奇耳。這句關于命運不濟、難以長久的嘆息,沒過多久也應驗在他自己身上,年五十六而卒。這聲嘆息不僅是他個人的宿命,其實也觸及了北宋立國后最核心的制度焦慮之一,如何擺脫對能戰之人的依賴,而建立可長期運轉的邊防結構。
如果說何繼筠代表的是一種“以人御邊”的舊路徑,那么他的兒子何承矩的出現,則意味著另一種思路的萌芽,而且這種萌芽并非來自書齋,而是從長期邊地經驗中生長出來的。
何承矩早年的經歷,并未脫離父輩軌道。《宋史》記其從父親何繼筠征討劉崇,又奉命平定西江群盜,隨后出任地方,做到“囹圄屢空”。這些經歷說明,他既熟悉戰陣,也具備治理能力。然而,這些仍然只是“合格官員”的表現,還不足以使其在史傳中形成獨立地位。真正使其凸顯出來的,是他那篇極具系統性的邊防奏疏。
在這篇奏疏中,何承矩提出以順安砦一帶為核心,開河導水,“導水東注于海”,并“筑堤貯水為屯田”,使水網既為農利,又為防線。這一構想,并非單純的水利工程,而是將地理環境直接轉化為軍事屏障。換言之,他并不是在既有戰場上尋求勝利,而是在重新塑造戰場本身,使敵騎尚未接戰,便已受制于地形與水勢。
與之相應,何承矩又主張通過屯田“收地利以實邊”,以減輕軍需壓力。這一點,與《宋史》卷一百八十《食貨志》中關于屯田制度的記載可以相互印證。宋廷原本已在邊地推行屯田,但多偏重經濟功能,而何承矩則將其與防御體系結合,使之成為“可用以制敵”的結構性工具。這種轉化,顯示出一種明顯超越單純作戰經驗的思考方式。
何承矩在奏疏中所言“兵不患寡,患驕慢而不精;將不患怯,患偏見而無謀”,已經接近兵學層面的總結。其所論“校之以計而索其情”,與孫子兵法中“校之以計”的原則相通,說明其思考并非零散經驗,而具有一定的理論自覺。他不再滿足于能打仗,而是試圖回答為什么能打贏。
更為重要的是,何承矩對契丹的認識,并未停留在簡單的敵我對峙層面,而是試圖從其社會結構與生活方式入手加以分析。所謂“以馳騁為容儀,以弋獵為耕釣”,與《遼史》中的相關記載大體相符。這種認知,使他能夠提出針對性的對策,以水網限制騎兵機動,以農耕削弱其持續作戰能力,從而在更深層次上改變戰爭條件。
由此可以看出,何承矩的邊防思維,已經從戰場勝負轉向條件塑造。他所追求的,并不是在既定條件下取勝,而是通過改造環境與結構,使戰爭的主動權提前轉移。這是一種明顯不同于其父的戰略視角,也是北宋邊防理念逐漸成熟的重要標志。
然而,何承矩的復雜性也在于此。他一方面主張修水利、備戰守,另一方面又強調懷柔遠人,并參與榷場等邊貿安排。這種看似矛盾的態度,實際上反映了北宋邊防運作系統的內在張力,既不愿輕啟大戰,又必須維持足夠的防御能力,既要防范契丹,又不得不維持基本的交往秩序。
在雄州任上,何承矩不僅能夠“前知契丹動息,還通過與邊民的直接溝通建立信任。《宋史》記其卒后,“緣邊洎涿、易州民,皆詣雄州發哀”,這一記載極為罕見。這說明其治理已經超越單純軍事控制,而進入社會整合層面,使邊地秩序不再完全依賴軍力,而開始依賴人心與利益結構的穩定。
從何繼筠到何承矩,我們后人可以看到一種清晰的演變軌跡,前者是依賴個人勇力與部曲關系維系邊防,后者則是嘗試以工程、制度與資源配置來重構邊防結構。從人的能力,轉向系統的能力,這一變化看其來并不張揚,卻是極為關鍵的。
當然,這種轉變,并非是一蹴而就的,在當時也未必就被完全理解。但是,從長時段來看,它恰恰預示著宋代在面對契丹等北方政權時所采取的基本路徑,不以單一決戰求勝,而以綜合運作系統謀求持久穩定。
因此,《宋史》卷二百七十三《何繼筠·承矩傳》的價值,絕對不止于記述兩位邊將的事跡,而在于呈現出那個時代在邊防理念上的悄然轉向。從戰陣之間的個人英雄,到水利之間的制度設計,這一靚麗的轉身,正是北宋王朝政治邏輯由人轉向系統的關鍵一環。(2026年6月11日寫于東京樂豐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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