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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欣桐:無浪之海?| 天涯·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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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際,思無涯。

《天涯》2026年第3期


點擊封面,馬上下單本期《天涯》

編者按


韓欣桐以都市職場與精神困境為底色,描摹出當代都市人的生存群像。人人都向往故事里那片風平浪靜的海,可現實旅途滿是暗涌與波折。理想、愛情、尊嚴、生計相互撕扯,昔日的純粹被世俗慢慢侵蝕。小說借林云、沈寶紅、陳慎三位女性的命運糾葛,勾勒出現實世界的階層壁壘、情感困局與精神內耗。

今日,我們全文推送韓欣桐的《無浪之海》,以饗讀者。

無浪之海

韓欣桐

回老家工作的兩年,我心緒很壞,不喜交際。離職后回京讀了博,人也更成熟些,才與朋友們重新走動起來。得知我順利進站做博士后,幾位好友為我張羅了慶祝聚餐。沒想到那天來了十幾人,都是已留京工作的同學,很多我已多年不曾聯絡。大家在餐桌旁圍坐一圈,熱情地互相打招呼,努力消弭彼此之間錯失的時間。可畢竟已沒有多少生活上的交集,共同話題很快燃盡,安靜不時在談話間隙降臨。害怕冷場,我帶頭喝起了酒。大家酒酣上頭,慫恿我唱了首《好運來》。由于沒有開嗓,我一連唱破三個音,引滿座哄笑。好在此后社交面具裂開了縫隙,彼此言談不再拘謹。

“沒想到,收銀員小林如今是林博士了,真是前途無量。”陳慎語調起伏,恭維中摻雜了幾分暗諷。我與她初中就認識了,但交往不多。聽說她本科畢業就投身職場,可惜發展不太順利,跳了幾次槽,如今在一家私立小學當語文老師。

大家聽出陳慎話語中的揶揄,彼此交換眼神,尷尬像青霉一樣在空氣中探出菌絲。

幾年前我碩士畢業的時候,感覺北京居大不易,不想留京。恰巧家鄉正搞人才引進,我就被以管培生身份招進了離老家不遠的一家國企。可沒有想到,入職后HR以讓我熟悉一線工作為由,把我安排在總部下屬的連鎖超市上班。每天的工作內容,是與很多在家閑不住的老阿姨一起整理貨架,偶爾兼職收銀。說好三個月就會調到專業對口的崗位上,但日子竟一天天滑過,一轉眼我就在超市工作了兩年多。記得辭職那天,我在總部大樓像倉鼠一樣轉圈蓋了十八個章才換來自由。那個當兵轉業才得以在這家國企工作的HR,得意洋洋地對我說:“名校又怎么樣呢,所有你們學校來的,我都安排去整理貨架了。”言畢,大拇指與食指捏起來搓了搓,暗示某種“人情世故”的重要性。我離職后不久,就聽說他被抓住判了刑,落得個妻離子散的下場。雖然結局暢快,但時間卻實實在在被蹉跎了。

想到過往,我嘆了口氣。馮玉文夾了一筷子油燜鮮筍放在我盤中,不屑地掃了一眼陳慎,說道:“林云柳暗花明,人家現在還是博士后呢。”

“浪費那兩年也不虧,就當積累了社會經驗。”

“就是,天將降大任嘛。”

我臉上騰起紅熱。陳慎意識到失言,連忙向我道歉。這些年我領悟到,人就像一臺容易出錯的機器,當嫉妒bug彈出時,要及時隨手刪除,不然會引來莫名的波折。于是我趕忙起身,一邊敬酒,一邊向大家“訴苦”:北京人才遍地,競爭太過激烈,博士畢業找了一圈工作,高不成低不就,不得已才做博士后;再過兩三年,估計求職會更加艱難。

這話卻不是我故意夸張。去年博士畢業時為了不重蹈覆轍,我鐵了心要留在北京,可投出幾份簡歷后我才發現,哪怕是名校博士,留京也是難如登天。

有一回,我把簡歷交給一所學校的負責人,對方捏著我簡歷的邊角上下揮動,輕蔑地問,人家都是本碩博連讀,你怎么在超市工作了兩年?超市跟你的研究方向有什么關系嗎?話尾語氣上揚,像兩枚被甩出的鋒利暗器,猛地刺穿了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輕視,我感慨萬千,原來真有人一生順遂,對他人的挫折與變故毫無預料。

回家的路上,陰云壓倒了晴空,暴雨忽至。我把簡歷當作雨傘遮在頭頂。回到宿舍,雨水把簡歷上彩印的證件照洇濕了,泛出一片陰慘慘的青藍色。看著淋濕的簡歷,我立刻打開電腦,查閱博士后報名申請要求,幸好準備及時,得以順利進站。

聚會結束,我們走出飯店,站在門口互相告別。朋友們紛紛過來跟我握手,許下再次見面的承諾。不過我是知道的,下一次見面肯定遙遙無期。北京面積太大,即使約在中間位置,有時也要提早一兩個小時出門。聚餐約會,需要依靠比小城市深刻得多的感情和利益。

陳慎似乎仍對我抱有歉意,在我身邊轉來轉去。我拿出手機打車,她像是找到了彌補辦法,對我示好道:“我回家會路過你學校,你別叫車了,我開車送你。”

我看了一眼手機,界面顯示已有司機接單,于是拒絕她說:“不用,我不回學校了,我現在住萬柳。”

陳慎臉色一變,眼睛眨了眨,繼而浮起一團微笑,用奇怪的語氣說:“這樣啊,怪不得能讀博士。”

大家紛紛轉頭看我,眼神落在我的臉上,似乎在探究什么。

陳慎言語間似有深意,大家的反應也有些古怪,但我當時并不知道原因。直到不久后我看到有關萬柳少爺的短視頻,才恍然大悟。問題就出在萬柳這個名字上。學校宿舍緊張,把博士后安排在校外的萬柳公寓。這一帶是海淀有名的學區,靠近人大附中、中關村三小,離北大、清華、人大也不遠,可謂上風上水,寸土寸金。由于是學區,萬柳整體風格低調內斂。大人小孩大多一身運動服,無論冬夏,風雨無阻地沖鋒在去往補習班的路上。不過,這里動輒20萬一平方米的房價仍然十分引人矚目,其中幾座高端住宅,還成了一些網紅的打卡熱點,所以受網絡影響,現在一提到萬柳,大家就會聯想到有錢。

了解到這些信息之后,我大概猜到了誤會的方向。我心里不太舒服,倒不是因為他們誤會我花錢走后門,而是因為,我以為大家依然是學校里一起玩鬧的朋友,他們卻已經學會用社會象征來衡量我了。

我后來越來越忙,并未澄清這個誤會。但那天之后,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路過這里的高端小區,我都會忍不住向內張望。說實話,從外觀看,這些小區和建筑與四線小城的沒什么區別。大多數小區被金屬欄桿圈起來,透過欄桿能夠看到小區內的樓房和園藝。或許是水土和氣候不適宜草木生長,大部分小區的草坪都像得了斑禿,在稀疏的草葉間,裸露著一塊塊泥土。樓房倒是方正齊整,但普遍年代久遠,透出一股人到中年的滄桑穩重。開在小區一樓的街邊門店散發著生活氣息,修腳的,理發的,賣瓜果、煙酒、文具的,時常讓我產生在縣城逛街的錯覺,但路邊停靠的粉紅磨砂賓利提醒我,這確實是個錯覺。

在這些質樸的住宅中,可能最符合豪宅想象的,就是那個經常被拍進短視頻的網紅小區麗園。小區大門口立著兩扇巍峨的黃銅門,門左右各豎著一柄絳紅色遮陽傘。小區保安全身制服,常年在傘下站崗。小區里面的房子全部都是大戶型獨棟。四周綠化也不錯,圍墻邊種植了薔薇,沿街是一排楸樹。這些花木每年春夏都會忘記北京的凜冬,不諳世事一般密集盛放。

就是在春末,在楸樹和薔薇同時掛上花朵的時候,我看到了她,那個住在麗園,總是在深夜站在落地窗前的女人。

我喜歡熬夜,凌晨才會離開自習室。

那天離開學校時,已是深夜兩點多。經過麗園的時候,我再次習慣性地抬頭張望。大部分窗口黑沉沉的,只有一面落地窗透出光亮。遙遙望去,窗前正站著一個人。從影子看,是個女性。她的身影和昏黃的燈光被窗框攏住,整體看起來就像一幅油畫。畫面上方是只開了半盞的枝形吊燈,燈泡射出暖黃色的光線,由于逆光,畫面中央的人像則呈現為一個灰黑的輪廓。她似乎燙了頭發,發絲膨脹起來,像一朵蘑菇云。臉藏在暗影里,看不清楚面目。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后來我又偶遇她多次,都是在深夜。每一回,我都會順著她面對的方向遠望。天空中有時是一彎銀鉤,偶爾是一輪圓月,更多的時候晦暗不明。她總是靜靜地站在那里,有時她會忽然從窗前消失,當再出現的時候,指縫間便會出現一支煙。每次一抬胳膊,就有一粒光明明滅滅。

那是一個很美的春天。薔薇怒放,楸樹花落,滿地粉白的花瓣。這幅人像油畫畫龍點睛般,給晚春添上了一絲寂寥。我曾猜測過對方夜深不睡的原因,思來想去,不外乎所求的不如意。想到這點,我暗自把她當成了我的知己。隨著找工作時間的逼近,我覺察到焦慮就像藤蔓植物遮天蔽日地生長起來。想到有人同我一樣,正在承受生活的磋磨,我對她莫名產生了一種類似“共苦”的感情。

沒想到不久之后,我就與她見了面。

說來好笑,陳慎自從對我心生誤解,反而與我頻繁聯絡,不僅時常發來問候,還經常攢局約我一同參加。我因課業繁忙,多有推拒,但陳慎對我接二連三的拒絕毫不在意,仍舊不斷打來電話。次數多了,我逐漸對她生出一些親近感。或許人就是這樣,對頻繁出現的人或物,潛意識會自動分配更多信任。

那天陳慎的名字再次出現在來電提醒頁面,我接起電話,她似乎感冒了,鼻音很重,聲音仿佛從水中傳來:“這次聚餐請你一定參加,我是有求于人。”陳慎吸了一下鼻涕,繼而是揉動紙巾的聲響。我聽到對方說需要幫忙,不好意思次次拒絕,便應承下來。

那天傍晚,我從海淀打車到朝陽。正是堵車的時間,一路車輛首尾相接,宛如一條緩行中的巨型蜈蚣。出租車內煙味濃重,與座椅劣質海綿的氣味混合,令我不斷泛起惡心。到飯店的時候,已比預定時間晚了半個小時。下車后,我在路邊深呼吸幾次,緩過眩暈,便快步走進飯店。

推開包廂門,門內是另一個世界。我環顧四周,房間寬敞。一側是沙發加一張矮幾,矮幾中央放置了微型山水。另一側是一臺圓桌,圓桌旁已圍坐了一圈客人。大家言笑晏晏,包間內充盈著歡快的氣氛。

陳慎看我到了,站起身來,一邊把我引到屬于我的位置,一邊朗朗地向眾人介紹:“這位就是我的好朋友,林博士。”大家微笑致意。她熱絡地把我按在座位上,轉頭對圓桌上首的一男一女說道:“說起來,你們算是鄰居呢。”說完又轉頭向我介紹道:“這位是教育集團的呂總,這位是呂太太,一位詩人。”

呂總半瞇著眼睛,雙手抱臂,身體向后靠在座位上,一副神游天外的樣子。聽到陳慎的話,眼睛才全睜開了,他掃了我一眼,漫不經心地說道:“哦,你也住麗園?”麗園氣派的銅門和絳紅色遮陽傘立刻浮現在我眼前,我隱約明白了陳慎喊我作陪的原因。一桌人的視線落到我的身上,我心中有些打鼓,連忙解釋道:“我不住麗園,學校的宿舍在萬柳而已。”陳慎看了我一眼,轉頭出門催菜。

呂太太倒是很高興,對我點了點頭,笑道:“那座宿舍樓我知道的,離麗園很近。說起來,咱們是校友呢。”

我看著她,感到十分眼熟。那一頭蘑菇云一般的蓬松短發,讓我立刻意識到,這位就是我經常在深夜看到的那位女士。我有點激動,仿佛遇見了故人,但斟酌片刻,還是按捺自己,沒有說出深夜的幾次偶遇。

呂太太十分健談,似乎對我讀博時候的生活非常好奇,不斷詢問課多不多、畢業難不難等一系列問題。

問到最后,呂太太情緒低沉下來,似有不滿地說道:“如果不是嫁給呂悅,我說不定也能繼續念下去呢,不至于現在當了家庭主婦。”說完,用涂著濃黑睫毛膏的眼睛瞥了呂總一眼。

陳慎催完菜回包廂,聽到這句話,立刻夸張地回應:“哪能什么好事都給你,詩又寫得好,書又念得好,也給我們一條活路吧。”

滿桌人嬉笑附和。呂太太卻立刻漲紅了臉,一副愧不敢當的樣子,不安地說:“我算什么詩人,亂寫罷了。”

看著她真誠的羞愧,我意識到這話并不是客套。她紅著臉低頭的樣子,看起來像個不諳世事的學生。

陳慎做東,點菜十分肯下本錢。光每人的湯就上了兩道。一份海參鮑魚小米粥,一份花膠雞湯,還有其他各色菜品川流不息地被送上餐桌。

“這種文學藝術的東西最是沒用。”像是沒注意到呂太太一連串的情緒變化,呂總放下手里的筷子,彎起手指扣了兩下桌子,大家斂笑聽他繼續說下去。

“藝術就是點綴,像墻上的畫,春天的花,沒有實際用處。半年前邱總就被這些無用的東西迷惑了,娶了演電影的劉柳。女演員能嫁給他那真是燒了高香,誰知道她無用得很,每次應酬什么話題都接不上,前兩天一問,離了。”傲慢的語句像一張漁網,布滿鋒利的線條,切割著耳膜和空氣。

大家聽出了談話中的偏狹,尷尬地閉嘴微笑。劉柳是個很有名的演員,像個遠在天邊的仙女,沒想到居然在餐桌上聽到關于她的這番議論。我想起前段時間劉柳閃婚閃離的新聞,恐怕呂總說的就是這件事。但是,讓我印象深刻的卻是通稿上所放的幾張照片。一張是她的日常照,衣著樸素卻端莊高雅;另一張是她結婚時的照片,身穿艷紅的中式喜服,脖子上手腕上層層疊疊套了無數金項圈金手鐲。照片逆光,人被拍得很黑,卻能清楚地看到臉上浮起的粉和鼻頭的油光,顯得土氣又疲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仿佛在訴說劉柳在婚姻中所遭受的磨難。

陳慎用余光看我,我把一大塊紅燒牛肉塞進嘴里,艱難咀嚼,以示自己無法回應。于是,她親自上陣,對著呂總一陣吹捧,其他人也漸漸反應過來,開始說些違心話。此后飯局基調固定下來,呂總暢所欲言,時不時拋出“高論”。其他人發言時,也是呂總負責指點江山和總結陳述。我吃人嘴軟,只好眼觀鼻,鼻觀心,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跟其他人一道努力哄著呂總。倒是呂太太時不時露出尷尬的表情,像是不習慣這樣的場面。

飯局終于結束,陳慎留我一起送客。呂總、呂太太叫的車早到了,陳慎急奔到車前,殷勤地拉開車門,將二人送到車上。呂太太降下車窗向我們告別,陳慎又撲上去,在窗前絮絮說著什么,像是十分舍不得對方離去。其他幾人,陳慎同樣如此相送。幾輪下來,她的朋友、同學、同事全都上車離開,只剩下我與陳慎二人。

夜風大起來,風將陳慎的連衣裙吹得貼在身上。人薄薄的一片,讓我不由想起深秋枯敗的殘荷。她注意到我的視線,茫然地整理裙子,似乎從此前的亢奮中滑落出來,進入一種愣愣的空白。

“我走了。”我說。

陳慎回過神:“我送你,我開車了。”一邊說,一邊拉住我不由分說地走向停車場。知道她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格,我便上了她的小甲殼蟲。

陳慎開車駛入滾滾車流,在紅紅黃黃的尾燈光點里穿行。她側臉看看我,沒有底氣地開口問:“晚上吃得還行嗎?”

“蠻好的。”雞鴨魚肉,海陸珍饈,陳慎今晚破費頗多,但飲食無法抵消精神上的不適。

陳慎了然地嘆口氣,繼續說道:“求人辦事身不由己,我只跟你從小認識,知根知底,你來了我才安心。”

陳慎話說得妥帖,我的不滿松弛下來,但轉念我不禁疑惑,整場飯局都不曾聽她講起所求之事。

陳慎看出了我的好奇,緩緩開口道:“我這幾年上班,早上五點多就要出門,先騎車到地鐵口,再乘十站地鐵,中間需要轉車一次。等出了地鐵,還要再步行十五分鐘,開車呢,遇上堵車又容易遲到,遲到一次就罰好幾百。”

“你是要換份離家近的工作?”我側臉看向陳慎,車內光線昏暗,窗外涌入的光影流淌在陳慎臉上,顯得她越發黑瘦,顴骨尖削。

“工作哪有那么容易換,我們學校一共三個校區,現在這個離我家最遠,換到其他任意一個都能近一些。”陳慎笑道。見我仍不太明白的樣子,她繼續說:“呂總他爸一句話的事兒。”

“原來如此。”我說。

陳慎看我恍然大悟的樣子,于是說起呂總的家事。我了解到,呂總的父親原是做軸承線纜起家,后來轉行教育,不知搭上了什么關系,居然做得很大,在全國各地開私立學校,賺了不少錢。呂總父母是社會實踐派,沒讀過幾年書,又都是工作狂,對孩子疏于管教,導致呂總漸漸長成花花公子,據說荒唐了幾年。他父親看他越來越不成器,遂帶著他做事業,又催他結了婚。呂太太名叫沈寶紅,碩士還沒畢業就結婚了,很快生了兩個小孩,一直在家過富太太的日子。

“你說咱怎么就沒這個命。”陳慎憤憤地踩了一腳油門,車子像蛇一樣鉆出重圍駛上高架橋。遠處正在修建高層建筑,塔式起重機立在一旁,閃著燈的長臂左右移動,看上去像賽博朋克電影中的機械巨人,正在制造末日堡壘。

與陳慎分別后,我總想起呂太太。她深夜徘徊的身影,飯局中尷尬的神情,像一顆顆突兀的砂礫,不斷摩擦著我。在她身上,我感受到了復雜人生故事的吸引。

我隨手打開搜索引擎,在搜索欄輸入“沈寶紅”三個字。第一頁出現的條目都是重名的人,翻到第二、第三頁,才跳出與她有關的零星信息。第一條信息是碩士研究生保送名單,沈寶紅在2015年被保送到人文學院哲學系攻讀碩士研究生,保送名單的第一行就是沈寶紅的名字。第二條是菁英文學社成立公告,沈寶紅是文學社核心成員。我繼續拉動頁面,照片與簡介一一出現。沈寶紅的照片是最后一張。她抿著嘴,眼睛受驚似的注視著鏡頭,身上是校園文化衫和牛仔褲,兩手拘謹地交握在一起。身后是圖書館前的海棠樹,花開得稠密,像一團粉色的云。或許拍照設備簡陋,照片分辨率不高,看上去籠罩著一片暗影。照片下是兩行簡介:沈寶紅,哲學系2012級本科生,喜歡文學,熱愛繪畫,更愛在旅行中捕捉靈感,愿我們在菁英文學社享受恣肆青春。

這個文學社很有名,每年會主辦詩歌獎,起初僅面向本校學生,后來漸漸接受外校和社會投稿,成為詩歌界每年關注的重要獎項,連我這樣不關注文學的人,都在聲勢浩大的宣傳下對其有所耳聞。我拿起手機,打開菁英文學社公眾號,在歷年詩歌獎獲獎作品里搜索,果然看到了沈寶紅的獲獎信息。

她是2017年詩歌獎學生組優勝獎得主,獲獎詩歌題目為《旅行的象征意義》,是一首短詩:

旅行的象征意義

把天空看瘦,就收起椅子

細雨,點一下河的眉心

我把桂花樹裝入行囊,看見

青山向后,飛鳥也向后。停留的

只有一座墳塋,生長在鐵軌與荒草間

仿佛提醒,路只有一條

腳印也只是虛構。故鄉

終于縮小成一張照片,于是我明白

生命不過是徒勞,那些奮勇前行的

舉動就像

一場模仿。時間中,所有旅行都是

收集一生的落葉

點燃湖泊

我不懂詩,看不出好壞,只覺文字間似有郁結之氣。我繼續滑動頁面,在下方留言處,一位讀者寫道:“在開闊處折返,見天地后歸心。是首好詩。但作為青年,心境何必如此蒼涼。”2017年,沈寶紅應當已經與呂總結婚了,不知經歷了什么,產生這樣的心境。我又搜索了她的其他作品,可能方法不當,一無所獲。

我正準備換一種搜索方式時,快遞員打來電話,告訴我有快遞放不進快遞柜,讓我速速去領。我跑下樓,公寓門廳里散落著許多無法被塞進柜子的快遞盒,時不時有人來翻撿,把盒子丟得亂七八糟。我找到我的。盒子經受一路顛簸,或許還有暴力拋擲,已經被搓揉成不規則的形狀。盒子的標簽上印著寄件人信息,孟女士,我媽。

我撥打孟女士的微信視頻電話,音樂反復循環,卻始終無人接聽。我認命地抱起快遞,一步步挪回房間。打開快遞,兩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從紙盒里彈出來,包裝上寫著呼倫貝爾奶疙瘩,應當是她上個月出去旅游時買的特產。不久前她參加了一個特價旅游團,以為占了便宜,結果一路遭罪。大爺大媽們一起住漏雨的旅館,在沒有名字的偏僻餐館吃飯。吃飯時廚師和服務員躲在一旁圍觀,不知道是因為從未接待過旅游團,還是因為菜有問題,需要時刻盯著以免出事。糖果下面是兩個禮盒,我拿出來一看,是兩盒包裝十分山寨的保健品,似乎是某個微商品牌的安神補腦丸,成分表里有阿膠、茯苓、桑葚、山楂、蓮子等。這兩年,我媽時常寄來品牌奇怪的各類補劑,口服液、膠囊等大大小小的瓶子幾乎填滿了我狹小的住宿空間。為了這件事,我跟她吵了很多次,但收效甚微。無論我是否接受,這些瓶瓶罐罐都會風雨無阻地運抵北京。

手機響起來,孟女士打來視頻。我接起來,屏幕上露出爸的臉。

“你媽在染發。”我爸說。

手機屏幕晃動,我媽出現在視頻里。她頭上包著保鮮膜,頭發濕漉漉地浸在染發劑里。可能是沒有涂勻的緣故,耳畔的白頭發張牙舞爪地蟠虬在保鮮膜底下。什么時候長出這么多白頭發,我想不起一個確切的時間節點。孟女士神不知鬼不覺地踏上了暮年的列車,在我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在我跟她吵架的時候。她笑嘻嘻地舉著手機,對著屏幕左右展示自己的成果。保鮮膜把她的頭發壓在頭皮上,耳朵上還掛著兩個像貝殼的東西,讓她的臉看起來有些浮腫。

“東西收到了吧?你好好吃,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像是被扣在耳朵上的東西影響了聽覺,媽媽用很大的聲音說話。染發劑從額前的保鮮膜里淌下來,她捂著額頭,阻止黑水入侵眼睛,問我:“咋的,又不高興了?不吃給我寄回來。”

“沒有。”我停頓片刻說,“挺好的。”

她奇怪地看我一眼,手機回到了爸手里。

“你看我染的,你媽弄得不行。”爸把鏡頭對準自己的頭發,得意地把手指伸進頭發里向后推,稀疏的頭發被壓倒又挺立起來。一根根烏黑得像煤炭,發著不自然的青光。

我掛斷視頻,喉嚨梗阻像吞下一團橡膠。我把奶疙瘩拿出來,認真擺在書桌上,又把安神補腦丸拿出來,與其他瓶瓶罐罐放在一起。它們站成一堆,高低錯落像風琴的鍵,發出低沉難過的聲音。燈光晃眼,我怎么也看不清瓶罐上的字。

沈寶紅這個名字,短暫滑進我注意力的照射區域,又飛快地消失不見了。

此后幾個月,我清空了生活中冗余的雜音,專注寫論文。為了節省路上時間,我從萬柳公寓搬到了校內宿舍,因此不必總在深夜穿越居民區,也就再沒遇到呂太太。

當我已經忘記這個人的時候,呂太太卻忽然加了我的微信。

剛收到好友申請,陳慎就打來了電話。她尖銳的聲音從手機里溢出來:“林云,呂太太有事跟你商量,我把你的名片推給她了,你通過一下啊。”沒等我說話,她就掛了電話,迅疾得像一陣風。

顯而易見,陳慎又拿我做了人情。但不知為什么,我竟有些期待,不由自主通過了好友申請,還給呂太太發去了一句“你好”。對面好久沒有回復,大約十分鐘后,我收到了長長的一段信息:“林云你好,上次見面沒能留下聯系方式,十分遺憾。你我是校友,飯局一見,便深感投緣,可惜沒能深入交流。前幾天偶然看到有公眾號推送了你的文章《中國婚姻財產制度中的民法理論與實踐》,讀完十分受教,難怪陳慎每次聊天都提起你。非常希望能與你繼續交流,可否來麗園小敘?”

信息讀完,我就明白了大概。近些年大家法律意識漸濃,日常摩擦輕易便升級到法律范疇,只要聽說我是法學博士,總有五花八門的法律咨詢向我拋來。

我斟酌片刻,回復呂太太:“感謝欣賞,沒想到您也對法律感興趣。我的研究僅限理論,實務方面并無經驗,您和陳慎都謬贊了。”

很快對面連發兩條信息過來,一條信息直截了當地說:“請不要誤會,并非想要咨詢法律問題,僅是朋友間的交流,希望能夠賞光。”第二條則發來了地址。對方的回復倒襯出了我的小人之心,羞愧中我便答應了邀約。

見面那天,風和日麗,我準時出現在麗園門口。保安核實完我的訪客身份,就打開了大門。門后閃出一輛小巧的高爾夫球車,小區管家熱情地喊我上車,徑直把我送到了呂太太家樓下。

呂太太已在樓下等候,她站在楸樹旁,陽光透過葉間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碎影。她舉起手向我揮動,看起來像在攏住那些搖搖晃晃的光斑。

“你好,呂太太。”我從車上下來,拘謹地跟她握手。

“叫我小沈就行,或者叫寶紅,可別學陳慎,叫什么呂太太。”她一邊說笑,一邊緊握我的手,帶我進了電梯。

電梯門一開,迎面是一方頂天立地的海缸,水體幽藍,將整個門廳渲染成寶藍色。珊瑚、海葵和游魚在缸中錯落分布,組成層疊的造景。

“這是我見過的最有品位的屏風。”我由衷感嘆。

“這可不是屏風,呂悅找人看了風水,說擺流水可以招財,他就放了一個假噴泉,又俗又丑,好不容易才換成了海缸,真是沒有辦法。”

沈寶紅對自己設計的海缸頗為喜愛,教我一一指認缸中游魚的種類后,才將我引進了客廳。客廳置物不多,寬敞通透。在本該擺放電視機的位置,放置了一個書架,架上塞滿書籍。粗略瀏覽,似乎有哲學、歷史,成套的小說,還有各種畫冊。書架前擺放茶幾和沙發的位置,簡單地鋪了一塊圓形長絨地毯,上面隨意擺著兩張懶人沙發。對面墻上則掛了一幅畫,尺寸巨大,占了半壁墻面。書架旁邊就是那扇臨街的落地窗,透過窗戶,可以看到院外匆匆而過的行人。

想到沈寶紅寫詩,我提前準備了詩集作為禮物。我把詩集遞過去,她眼睛亮起來,高興地說:“這是我很喜歡的詩人,我最愛她詩中的那句,‘我為自己無所不在向萬物道歉’。”我不懂詩,選這本書只是因為它被擺在書店最顯眼的位置。我告知她實情,她略微有些失望,但依然珍重地把詩集收起來。之后她到廚房為我準備水果和點心。獼猴桃被切成小塊,與藍莓一起放在酸奶碗里。入口一陣清涼,帶有冰激凌的質地。沈寶紅使用的椰殼小碗精巧輕盈,托在手里,像個藝術品。我撫摸碗身雕刻的紋路,忽然想起什么。

“呂總不在家嗎?”

沈寶紅放下碗,略帶遲疑地回答:“嗯,這一層只有我。孩子住在二樓,平時保姆帶,今天去奶奶家了。呂悅住四樓。”我被房子的面積鎮住,她見我不說話,聲音低下去,有些失意地繼續說:“其實呂悅早不住這里了。”說完她陷入長久的沉默,不知在想什么。思維讓她周身脹起一團氣泡,將我阻隔在交流之外。

氣氛忽然滑向一種脫離現實的幽暗冷僻。

難耐于這奇怪的緘默,我生硬地指著墻上的畫問:“這幅畫是哪位大家的手筆?色彩、意境都好,有后現代美學的味道。”我胡謅一通,試圖拉回沈寶紅的注意力。

她果然瞪大眼睛,臉上重新放出神采。她誠懇地夸獎道:“不愧是林博士,果然你能看懂。”我心中打鼓,唯恐她讓我說更多。好在她似乎徹底忘記了剛才的低沉不悅,不等我回應便繼續說道:“小時候,我讀過一篇小說,講的是出海歷險的故事。主人公在大海的中央找到了無浪之海,在那里,所有風浪都止息了,沒有高低,沒有起伏,大海光滑得像一面鏡子,飛鳥、白云和日月星辰,都清晰地被還原為它們本來的樣子。”

沈寶紅的語句帶著向往的溫度。仿佛受到她語言蠱惑,我沉浸在畫面中:云與夕陽由紫色過渡到橘黃,與水中的倒影形成對稱結構;海平線處是一只小船,浮蕩在天空與海面的對稱星團中,像秤砣一樣壓住了繁復的色彩。沈寶紅收斂聲氣,不知是沉入了色彩還是自己的敘述中,隨后她從想象中撤退,總結似的說:“后來主人公回到村子,把美景描述給大家,結果沒有人相信他。”

“這就是奇觀的珍貴,如果每個人都看過,就失去了傳奇性。”我說。

沈寶紅點了點頭:“我很喜歡這個故事,長大后卻再也找不到這篇小說了。我問過很多人,即使是專門做文學研究的也不知道。為了保存它,我才畫了這幅畫。”

“這是你畫的?”我驚訝于沈寶紅的才華,這幅畫即使掛在畫廊也并不突兀。

“學了點皮毛,一點點。”她抿起嘴,小心地壓住心底的得意,末了,又微微低頭,似乎在躲避心中涌起的不安。我感到奇怪,沈寶紅的性格與身份總有一種不相匹配的錯位感。

日光西沉,沈寶紅留我一起吃晚飯,她帶我去廚房,水槽邊的滑輪置物架上擺著一排塑料盤,里面盛放著收拾整齊的配菜。腌漬好的龍蝦肉像荔枝一樣透明,芥藍的葉梗青翠潮濕。

“保姆走前把菜備好了。”說完她迅速套上圍裙和橡膠手套,顛鍋,揮鏟,大開大合,像手執兵器,麻利地做出了四菜一湯。

“可別奇怪,小時候家里是我做飯。”她一邊盛菜一邊說,轉頭又興致勃勃地拿出一瓶紅酒。

我這兩年壓力頗大,養成了小酌一杯的習慣,便欣然與沈寶紅對飲起來。三杯兩盞下肚,我和她都不再拘束,語言松弛,稍不留心,就觸碰了本不該涉足的話題。

“你找我來,到底有什么事?我不信只是喊我來玩。”我到底沒有壓住好奇。

沈寶紅放下碗筷,似乎在丈量關系的親疏和語言的尺度。她端起酒杯晃了晃,給自己鼓勁兒似的一飲而盡。

“不甘心罷了。”她皺起五官哈了口氣,眼眶微紅,不知是不是被酒辣出的眼淚,“你已經猜到了吧,我想跟呂悅離婚。”說完這句話,她就停了下來,隨后單薄地擠出一句:“有些時候,表面的東西都不是真的。”

氣氛驟然凝重,沈寶紅的坦誠令我措手不及。她話語間的留白發出錯亂的雜音,在我腦海里自動編織成各類婚姻苦情劇。

我放下筷子,猶豫回應的分寸。沈寶紅見我不說話,似乎自己也覺察到話題的突兀,可話已說到此處,不好隨意停下,便繼續說了下去:“呂悅現在跟一個賣車的住在一起。”

我從她的語氣中聽不出情緒,她好像并不在意這一點。剛才那句話,仿佛只是為自己的選擇找一個合乎世俗邏輯的理由。

“我或許可以幫你,離婚無非就是分割財產和撫養權。”我感受到空氣中壓抑的暗流,向她提議。

沈寶紅無奈一笑,說:“我已經問過好幾個律師了,沒有用的,離婚的話我什么也得不到。”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另一個房間。出來時手里拿著一沓文件,她把文件遞到我的手中。我一張張翻看,驚訝于呂總的縝密,環環相扣的約定把呂總的利益保護得固若金湯。確實,只要離婚,沈寶紅帶不走孩子,拿不到一分錢,還要支付撫養費。

我捏著這幾張紙,不能理解沈寶紅的屈就,人為什么可以接受這種防備和侮辱。“你結婚的時候應該知道這些要求吧,為什么要簽字呢?”話一出口,便覺不妥。那時她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學生,對人性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太正常不過。

“所以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也許我的提問沈寶紅已經聽過多遍,她順滑地繞過我的“指責”,直截了當地問。

“看起來是這樣。”我又翻閱了一遍,把文件遞給沈寶紅,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她精神委頓下來,痛苦縈繞周身,說:“其實我早就知道,我就是想找人說說話,謝謝你能來。”

她手里攥著協議,縮在懶人沙發里,頭頂的吊燈投下橘黃的光,把她的臉照得枯黃。再留已沒必要,送客信號在不斷出現的沉默中亮起,我順勢起身與沈寶紅告別。

夜色已深,月亮只剩一團光暈。走出麗園的時候,我看到沈寶紅又站在落地窗前。我沿著小路走到燈光下,抬頭望著她,揮手作告別狀。沈寶紅遙遙向我招手,隨后她做了個手勢,就從窗前消失了。手機響起,沈寶紅發來兩個字:“稍等。”

幾分鐘后,沈寶紅出現在小區門口。她一路小跑過來,大口喘著氣。

“我陪你走回去吧,順便散散步,我心里有點悶。”沈寶紅解釋道。

看著她因流汗而黏在額頭上的碎發,我點了點頭。沈寶紅和我沿著小路慢慢踱步。夜風依然帶著暑熱,但并不令人難受。合于社交距離的話題已經清空,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更多的時候默默想自己的事。

路過街心公園的時候,我們在長椅上坐下休息。周圍高大的樹木擎起茂密的傘蓋,在夜風里發出沙沙的微聲。

沈寶紅似乎有很多話想說,或許是我,又或許是夜晚帶來的安全感,她對我講起了自己的故事。像許多人一樣,在學校時,她就經歷了自己的初戀。對方是同系的師兄。可惜師兄一畢業就去了德國,不知道幾年才能回來。青澀的感情反而更加深沉,沈寶紅再三表示會等他,等多久都行。可惜師兄出國不久就打來電話,沒輕沒重地說,有個女孩對他很好,家庭條件也好,很適合結婚。

“后來,呂悅出現了,猛烈追求我。我其實不喜歡呂悅,但我不甘心,我也可以找條件好的。”沈寶紅直起上身,雙手撐在膝蓋上,像在與虛空中的人對峙。

我不明白她對我這樣一個陌生人傾訴的意義,但沈寶紅接下來的話揭開了這個疑問。她轉過身,誠懇地說:“跟師兄分手后,同學對我頗有微詞,他們說我嫌貧愛富,從那時我就沒有朋友了。”

人性總是這樣,褶皺處滿是污垢。年輕人無知者無畏,不知道語言的暴虐與嗜血。我想起那年秋天,他工作落定,我也辦好入職,一切都很完美,心情輕飄飄的,像坐在粉紅色熱氣球上。有時候我們會一起看海,一起撿貝殼,再把貝殼拋進海中,看誰扔得遠。我們約好婚期,后來又取消了。他說,你讓我把臉往哪兒擱呢?說你在超市上班嗎?

“我們可以做朋友嗎?”沈寶紅問。

“當然。”

夏天很快過去,我們之間的聯系變得頻繁。她給我打過幾次電話,聊天內容漸趨家常,談論最多的,還是與呂悅的婚姻。在沈寶紅眼中,呂悅粗鄙、市儈,沒有見識。她打來電話時,我總是立刻放下手頭的事,句句附和,耐心傾聽,我想一個稱職的朋友理應如此。

后來我們在上海又見了一面。

沈寶紅去上海梅賽德斯文化中心看演唱會,是個唱甜歌的老牌歌手,早就過氣了,最近又翻紅。可碰巧演唱會那天,我在上海開學術會議,叫“人工智能時代的科技與法學”。

開會時大家輪流發言,討論也很熱烈。可我卻越聽越不是滋味。最近幾乎所有會議都在談論AI,世界處在巨變的前夜,但低下頭,生活里的困境似乎還是原來那些,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拿我的煩惱來說,人工智能可以幫我在北京找到工作嗎?恐怕不能,它甚至會搶奪我的工作。科技進步的背后似乎是個人的停滯,甚至后退。

會議結束,大家各奔東西。夜色涌上來。我懷揣著孤寂,在會場旁邊的公園消磨了幾個小時后,打車去跟沈寶紅會合。沈寶紅住的酒店在北外灘。她在酒店大堂等我,身上還殘存著演唱會的雀躍氣息。她說要帶我看夜景,我們一起去了她的房間。房間門一開,濃稠的色彩突襲一般直撲雙眼。近處是亮紅的沙發和地毯,遠處則是一面墻的落地窗,窗外東方明珠、上海中心大廈、金茂大廈等高聳入云的建筑,正彌散出明艷的赤橙紅綠。

“用呂悅的白金卡升級的房間,怎么樣,這可以說是上海位置最好的觀景房了。”沈寶紅在房間中央舉起雙手,跳舞一樣轉了一圈。

我感到不妥,但語言被夜景阻攔在唇齒內。光與色彩組成了妖冶的海,它扭動著身軀,從窗外一浪一浪涌進我的眼中。

這是那次見面我記憶最深的場景。后來我們聊了些什么,我已經不是那么確定。只記得沈寶紅痛快地哭了一場,一邊哭一邊說,麗園是一個黃金陷阱,而她就是一只被圈養的寵物,從一開始就被算計,步步失權。我應該也說了些什么,但一如我記不住沈寶紅的話,那晚我說的話同樣遺失在夜色中了。印象比較深的還有斷斷續續的音樂,以及沈寶紅哭累了念出來的詩,寫給師兄的詩。

上海之行后,我們儼然已經成了閨蜜。她的電話變得更加頻繁,有時一天就要聯系多次,可內容卻沒有什么新花樣。

那段時間,我忙于申請學術課題,申請書修改了一遍又一遍,提交日期迫在眉睫。每次電話打來,我都心生煩悶,但想到她的境遇,又說服自己忍耐下來。我性格孤僻,不擅主動社交,許多情誼的維系,都仰賴朋友對我不離不棄。因此,我對沈寶紅便又更多了一層感念和寬容。

聯系雖緊密,友情卻已經悄悄朽壞了。直到一條朋友圈的出現,我才意識到這一點。

在眾多論文轉發和微商廣告中,沈寶紅所發布的九宮格照片奪目。她在文字部分寫道:“今天是我與呂悅結婚八周年紀念日,愿我們的愛長長久久。”我點開下方配圖,前幾張是飯菜,菜肴被盛在碩大的淺盤里,邊緣飾以各色花瓣。后幾張圖,分別是沈寶紅與呂悅結婚時的雙人照、兩個孩子的照片,以及一張全家福。照片中沈寶紅頭靠著呂悅的肩膀,一臉幸福。

我來回滑動照片,思索良久,不得要領。我想起與沈寶紅通話時的場景,她在電話那頭傾訴,我在這邊安撫,有時還跟她一起對呂悅“同仇敵愾”。看到這條濃情蜜意的朋友圈,我心中涌起了羞愧以及憤怒,我察覺到了我的幼稚。

我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與沈寶紅交流,每次都是她單方面的情緒宣泄。我的焦慮和迷茫,她似乎毫不關心。我心中猜測,沈寶紅雖在婚姻中感到不幸,但呂太太的身份卻帶給她許多追捧環繞,使得她的自我意識過于膨脹;或者更可能的是,在她的潛意識中,我并不重要,無需做出朋友間的對等付出。

于是,當她再次打來電話,我難掩心中不悅。

“林云,今天呂悅的媽媽又來了……”電話那頭再次傳來沈寶紅的聲音。

“寶紅。”我打斷了她的家長里短。對面似乎被我嚴肅的態度鎮住,停了下來。

我聽見自己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我們已經無數次討論過這個話題,再聊已經沒有意義。離婚的結果你也早有了解。是進是退,你自己應該有決斷,我給不出更多建議。”

對面陷入安靜,似乎在斟酌回應的方式,但過了一會兒,聽筒里輕飄飄傳來一句:“我不是來找你要建議的。”

我拿著手機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書桌上亂七八糟的書本、電腦上正在修改的論文,最后落在那堆高高低低的保健品瓶子上面,幾個深棕色玻璃瓶在落日余暉里發出晶瑩的光。

我感到心底一陣鈍痛。我聽見自己生氣地說:“你把我當情緒垃圾桶嗎,你有沒有為我想一想?你一直說想離婚,你做了什么努力沒有?而且你為什么要一邊嫌棄呂悅,一邊又利用呂悅提供的便利,沈寶紅,你有沒有意識到,你一直卡在中間?”

電話那邊靜悄悄的,當我疑心對方要掛電話時,沈寶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哀怨的聲音通過耳機傳過來,沙沙地摩擦著我的耳膜:“我以為你能懂我,我哪里還有得退?你回北京,不也是一樣嗎?在上海的那天,你說你不想回老家,你已經不適應那里的環境了,但是你又說你受不了北京,不喜歡競爭,更不想變得像陳慎那樣鉆營著生活,你不是也卡在中間嗎?”

我一怔,原來我曾對她說過這些。我與她的處境是相同的嗎?我不知道,但沈寶紅似乎知道,她自顧自地說:“我們都沒有退路了。”

沉默片刻,她又問:“我們能去哪兒呢?”

那次吵架之后,沈寶紅再也沒有聯系過我。

日子一天天過去,北京很快入冬。寒風呼嘯,吹來一場大雪。學校草坪上一夜間站滿大大小小的雪人。有人買了工具,夾出許多雪鴨子,圓滾滾的,在長椅上坐成一排。很多年前我就有個愿望,希望可以下雪時去故宮拍照。但是這么多年過去了,依然沒有實現,不是沒有時間,就是沒有心情。我進入出站報告寫作的攻堅階段,每天勉力碼字,時不時搜一下北京各高校的招聘信息,沒有信息時焦慮,有信息時膽怯。頭上的白發肉眼可見多了起來。快過年的時候,陳慎約我聚餐,考慮到自己確實該放松一下,便擠出時間赴約。

見面約在火鍋店,店內熱氣蒸騰。

陳慎的調動辦成了,還被提拔為教研室主任,看上去氣色好了不少。

我們聊著天,陳慎忽然問我:“你知道呂太太的事了吧?”

我們之間隔著一個鍋子,沸騰的水汽把她的臉籠罩在一縷縷白霧里。

“知道,不是你把我推薦給她的嗎?我不是律師,以后別把離婚咨詢推給我,免得耽誤人家。”

“不是這件事,呂太太出事了。”陳慎暖和過來,脫下羽絨服掛在身后的椅子背上,怕染上火鍋味,又把衣服抱過來小心地疊成一團。

“怎么啦?”我抬眼看她。

羊肉在沸湯里翻滾沉浮,褪去鮮紅。陳慎把肉撈出,邊吃邊用分享八卦的語氣說:“我聽同事講,有一天呂總回家,正好撞見她跟別的男的躺在一起。后來三個人鬧得不可開交,據說還動了手,打進了派出所。呂總要離婚,呂太太怎么都不答應,要死要活的,消停了一段時候后破罐子破摔,明目張膽地把情人往家里帶。”

還好無關生死,我略放下心。我隱約覺得這是哪個律師給出的主意,但這樣不要體面,又覺得不像。我忽然想起沈寶紅說的前男友,心中莫名有了一點聯想。

四周都已滿座,各桌熱氣蒸騰,鮮香辛辣。沈寶紅的事,摻雜在一盤盤牛羊肉里,竟沒有一點違和,又好像變成了火鍋調料,辣得我直皺眉。待陳慎講完,我忍不住問:“呂太太離婚后,能干嗎呢?”

“誰知道呢?總不會回家吧,她家在大山里,好不容易考出來的。”陳慎說。

我吃了一驚。

陳慎打開快手,搜索了一會兒,找到一個賬號點進去,把手機遞給我說:“這個是她媽媽。”

我接過手機,屏幕上正播放視頻,一個面色黝黑的阿姨在說著什么,聲音淹沒在周遭的嘈雜中。我把手機湊近耳朵,那是一種難以辨識口音的方言,似乎在推銷水果。視頻背景看起來是在一片柑橘園里,果樹枝頭掛滿拳頭大的橘子。我翻了翻主頁上的十幾個視頻,除了柑橘,還有自制醬菜、土雞蛋,想必是有什么賣什么了。這些視頻點贊量不高,主頁也沒有開通店鋪,偶爾幾條視頻下的評論區會出現零星問價的留言。

我這才知道,原來沈寶紅當年讀大學全靠助學貸款,連路費都是親戚湊的。跟呂悅結婚后,有好幾年,陳慎單位發的年節禮品里都有沈寶紅媽媽提供的水果,但據說,錢都打到她哥哥賬戶上。她哥哥時常來北京打秋風,有段時間還想到教育集團謀職,但因為只有小學學歷,又不肯做費力氣的事,所以總沒有合適的職位給他。

陳慎拿回手機,身體往椅背上一仰,說:“她讀書時據說有個還不錯的男朋友,但遇到呂總后就立刻甩了,火速傍上大款。她現在不知道還有什么不知足的,要搞這么一出。”

“不是的,是她前任先找了別人。”我莫名感到自己有義務替沈寶紅辯護,于是把沈寶紅曾經對我說的話對陳慎講了一遍。

陳慎聽了不以為意,似乎這件事的真相如何一點也不重要。她把蒿子稈放進火鍋,葉子狹長深綠,幽幽潛在鍋底,看起來像一池水草。

我看陳慎漫不經心的樣子,微微有些不快:“呂總并非沒有責任,他早就跟別的女人同居了。”

陳慎哂笑:“你是不是在學校太久了,怎么還是這么幼稚,呂悅再怎么樣她都該裝不知道,她跟別人結婚能住麗園嗎?你說她為什么不肯離婚?”

我打量著陳慎,心中感到害怕,我發現自己忽然不認識她了。難道只有像陳慎這樣,才能在這個巨大的城市過得好嗎?鍋里蒸汽一片接著一片,擋住了她的面目,總讓人看不真切。

火鍋里湯底漸少,菜肉未盡,我招呼服務員加水。服務員很年輕,恐怕還不到二十歲。聽到我的招呼,遠遠地應了一聲。正是用餐高峰,點菜、結賬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涌來,把小伙子忙得暈頭轉向。待能脫身,他立刻回身提了一只大銅壺,飛奔到我與陳慎的桌前。事情一多,人就浮躁,小伙子壺身傾斜太過,大量骨湯落入鍋中,水花飛濺,陳慎來不及退后,被濺了一身。

小伙子驚得臉色煞白,好在陳慎沒被燙傷,只是弄臟了衣服。陳慎抓著一堆餐巾紙反復擦拭,無奈紅油黏膩,越擦越明顯。陳慎站起來,指著服務員大聲責罵。周圍食客剛接受了小伙子的服務,但此刻沒有一人為他說話,只是扭著頭看熱鬧。領班趕過來,跟他一起連連道歉,但陳慎不依不饒,直把對方逼出了眼淚。那個小伙子駝背站著,用胳膊擦淚,肩膀一聳一聳。

從飯店出來,陳慎開車送我回家。她的怒火似乎依然沒有熄滅,指責我不該替服務員說情。

“對方已經道歉,也答應賠你衣服了。”小伙子老實巴交,被逼急了,冒出不知哪里的鄉音,賠你還不成嘛,我賠你還不成嘛。

“這是他應該的。”陳慎憤憤地說。

是呀,應該的。

應該周到,應該小心,應該更好,應該向上走……

可是,在應該之外,不是還有感情嗎?

我意興闌珊,轉頭將目光投向窗外。又是華燈初上,霓虹燈流光溢彩,碩大的廣告牌一一閃過。每一個夜晚都是盛大的開始,但在角落里,又有多少人正在落淚。我把車窗打開少許,清冽的寒風吹進來。我莫名想起沈寶紅學生時代寫的那句詩,“收集一生的落葉,點燃湖泊”。不過是一場徒勞。

遠處高架橋彼此交匯,車輛密集駛過。車內的人不知從哪里來,也不知要到哪里去。這一刻,無數生命交錯在同一片夜空下。

作者簡介


韓欣桐,青年批評家、作家,現居上海。已發表作品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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