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走廊的燈白得刺眼,我攥著那張化驗單,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白血病……"我嘴里反復念叨這三個字,腿一軟,順著冰涼的墻根就出溜下去了。兒子小寶才五歲啊,昨天還在院子里追著大公雞跑,咯咯地笑,今天怎么就……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我抬頭一看,是我男人建國。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腿上還沾著田里的泥,氣喘吁吁地跑過來。
"咋樣了?醫生咋說?"他一把搶過我手里的單子,瞇著眼看了半天,臉色一點點變得跟那墻皮一樣灰白。
"建國,咱回老家吧,回我娘家,求求我爸媽……"我拽著他的袖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猛地把手抽了回去,眼神躲閃:"回啥回,你十二年沒回去了,人家憑啥幫你?"
這句話像把刀,直直地扎進我心窩子。
我叫秀芹,今年三十四,山東人。十二年前那個夏天,我在縣城紡織廠打工,認識了從安徽來打工的建國。他那時候瘦瘦高高,眼睛亮,會偷偷給我塞煮雞蛋,會在我加夜班的時候搬個小馬扎在廠門口等我,等到后半夜也不喊累。
我爸媽死活不同意。我媽拉著我的手哭:" 閨女,安徽那地方遠啊,山路十八彎,你嫁過去咋辦?娘想看你一眼都難。"我爸把煙袋鍋子在桌沿上磕得咚咚響:"彩禮一分不能少,少一分都是看不起咱老李家!"
可建國家里窮,三間土坯房,他爹常年咳血。他蹲在我家門口,從晌午蹲到天黑,蚊子把臉咬得跟紅棗似的。我心一橫,跟我爸說:"爸,我啥彩禮都不要,我跟他走。"
我媽當場就暈過去了。我爸指著我的鼻子罵:"你要是邁出這個門,就別再回來!"
我真就頭也不回地走了。火車咣當咣當開了一天一夜,到了建國老家那個小山村。婆婆拉著我的手直掉眼淚,說我是她家的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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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三年,我跟建國起早貪黑,種地、養豬、打零工,把那三間土坯房翻蓋成了磚瓦房。小寶出生那天,建國抱著孩子在院子里轉圈,嘴咧到耳朵根。
我以為,日子苦點兒沒啥,有真心人在身邊,啥都熬得過去。
直到小寶病倒的那個晚上,發著高燒,嘴唇紫得嚇人。醫生說,先期治療最少得三十萬。
三十萬,對我們這種家庭,是天文數字。
我跪在地上求建國:" 給我爸媽打個電話吧,就一個電話……"
建國蹲在墻角,半天沒吭聲。
那天晚上,建國終于松了口,讓我打電話。
電話撥通的那一刻,我手心全是汗。聽筒里傳來我媽蒼老的聲音:"喂?哪位?"
"媽……是我,秀芹……"我話還沒說完,眼淚就砸在了聽筒上。
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傳來我媽壓抑的抽泣:"閨女……你可算想起娘了……"
我把小寶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我媽在那頭哭得喘不上氣,說:"你等著,娘和你爸想辦法。"
三天后,我大哥開著一輛面包車出現在醫院門口。他黑了,也瘦了,手里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妹,這是爸媽這些年攢的,加上我和二哥湊的,一共二十二萬。"大哥把布包塞到我手里,"先用著,不夠再說。"
我抱著那個布包,蹲在醫院門口哭得撕心裂肺。十二年了,我以為他們恨透我了,沒想到……
可讓我沒想到的是,建國那邊的反應。
我婆婆來醫院看了一眼小寶,嘆了口氣說:"秀芹啊,娃這病,是個無底洞。要不……就別治了,你跟建國還年輕,再生一個。"
我當時腦袋嗡的一聲。建國站在旁邊,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遠嫁的這十二年,把青春、把力氣、把娘家都搭進去了,可到了真正的難處,托底的還是我那個被我"拋棄"過的家。
后來,是我大哥又跑回山東,把家里的老宅賣了,湊夠了小寶的治療費。小寶現在情況穩定,正在做后續治療。
我跟建國,簽了離婚協議。他沒攔我,只是蹲在地上抽煙,煙頭燒到手指頭都沒察覺。
我帶著小寶回了山東。我媽站在村口等我,頭發全白了。她顫抖著摸我的臉:"閨女,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姐妹們,我不是勸大家都別遠嫁,也不是說天下男人都靠不住。我只想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
爹媽給的,是這輩子退不掉的底氣。那個對你說"為了愛情啥都不要"的人,等真到了風雨來的那天,能不能給你撐起一把傘,誰也說不準。
留條后路給自己,也是留條后路給爹媽。他們等你回家的那盞燈,永遠亮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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