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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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林黛玉頭一回走進榮國府，吃完飯，丫鬟端上一盞茶。她要是端起來一飲而盡，當場就得在這個頂級豪門里社死。

因為這盞茶不是用來喝的，是用來漱口的。

很多人總覺得古人不講衛生，懷疑他們一輩子不刷牙，滿嘴大黃牙。在沒有尼龍牙刷、沒有高露潔的年代，古人為了一口清新的牙，琢磨出來的那套講究，你根本想象不到。

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古人到底是怎么刷牙的～

黛玉的茶盞和王敦的笑話

咱們先把鏡頭對準《紅樓夢》第三回。

林黛玉剛進賈府，吃完飯，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黛玉心里咯噔一下。她父親林如海在家是這么教她的：吃完飯得等飯粒都咽下去，過一會兒再喝茶，這樣不傷脾胃。可賈府這邊的規矩不一樣。大家接了茶過去，沒喝，緊接著下人又捧上一個漱盂。

黛玉冰雪聰明，立刻看懂了，有樣學樣，用先端上來的這道茶漱了口，吐進漱盂里。等洗完手，下人再捧上一道茶，這道才是真正用來喝的。

這個細節，很多人翻書時一眼帶過，覺得不過是大戶人家規矩多。可當時的頂級批書人脂硯齋，偏偏在甲戌本第三回的眉批里，寫下了一段特別辛辣的話：

余看至此，故想日前所閱“王敦初尚公主，登廁時不知塞鼻用棗，敦輒取而啖之，早為宮人鄙誚多矣”。

翻譯過來，是一個充滿諷刺的對比。東晉名將王敦，剛娶了舞陽公主，頭一回上皇宮的廁所，看見旁邊擱著一碗干棗。王敦是個粗人，不知道那是皇室塞在鼻孔里擋臭味的玩意兒，還以為是賞的點心，抓起來就往嘴里塞。結果旁邊的宮女太監，背地里把他笑得體無完膚。

脂硯齋為什么要把王敦吃防臭棗的笑話，跟黛玉用茶漱口擺在一塊兒？

他想說的就一件事：在豪門深處，怎么對待一碗茶、一碗水，是一場無聲的階層篩選。

你要是不懂這規矩，像灌白開水一樣，把人家遞上來的漱口茶咕咚喝下去，那你在這個圈子里就算栽了。別人嘴上不說，心里早把你劃到沒教養的粗人那一撥去了。這就跟今天吃高檔西餐，旁邊那碗飄著檸檬片的水本來是洗手的，你端起來一口喝了，是一個道理。

那古人為啥非得拿茶水漱口？這可不是閑得慌擺譜。

茶水里有大量茶多酚，還有天然的氟。這些東西既能去油膩，又能殺菌、防蛀牙。古人不懂這些化學名詞，但他們靠著千百年的實踐摸出了門道：拿茶漱口，口氣清新，牙也不容易壞。

慢慢地，這事就從一種衛生手段，熬成了一套極其講究、極其嚴苛的貴族禮儀。它像一面篩子，把那些不懂生活細節的粗人，擋在了上流社會的門檻外頭。

寶玉的指尖青鹽

在那個沒有塑料牙刷、沒有化學牙膏的年代，古人早上起來，是拿什么清理牙齒的？

《紅樓夢》第二十一回，寫了賈寶玉清晨起床的場景。

那天早上寶玉起得很早，也不理會旁人閑話，急急忙忙要過青鹽，擦了牙，漱了口。一抬頭看見史湘云頭都梳好了，便笑嘻嘻湊過去，讓湘云幫他也梳。

這里冒出來一個特別關鍵的詞，青鹽。

很多人一看，不就是炒菜用的鹽嗎？差遠了。古代普通百姓吃的粗鹽，雜質一大堆，又苦又澀，顆粒還粗，根本沒法擦牙。

寶玉用的青鹽，又叫戎鹽。它不是海水曬出來的，而是產自西北，比如寧夏鹽池那一帶的優質湖鹽。這種鹽結晶出來淡淡的青白色，顆粒勻細，里頭礦物質豐富。在古代這是珍貴的貢品，只有皇家和賈府這樣的頂級人家才用得起。

寶玉擦牙這個動作，史書上有專門的叫法，叫揩齒。

在沒有植毛牙刷的漫長歲月里，古人就是用自己的手指，蘸著這些精細的鹽，在牙上來回搓。咱們試著還原一下：早上起來，丫鬟端上一碟溫熱的青鹽和一盆溫水，寶玉用右手中指蘸上鹽，把手指伸進嘴里，牙齒內側外側仔細地擦。

鹽在這兒干了兩件大事。

一是那些細鹽粒能當摩擦劑，把牙面上殘留的食物渣和牙垢刮掉。二是鹽有高滲作用，能把牙齦里的組織液吸出來。古代沒有消炎藥，很多人牙齦動不動就紅腫發炎流血，拿鹽擦牙，能讓牙齦快速消腫，還能殺掉嘴里大半的細菌。

這種手指蘸鹽的法子，看著原始，可它的核心原理，跟咱們今天用的摩擦型牙膏一模一樣。古人就是用這種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在沒有現代工具的情況下，硬生生守住了自己的一口牙。

潔齒被寫進了典籍和禮制

《紅樓夢》寫的是貴族的私生活。可在正史里，潔齒這事，早就被抬到了制度和醫學規范的高度。

被后世尊稱為藥王的孫思邈，在《備急千金要方》里，專門寫了一段口齒保健的操作指南：

毎旦以一捻鹽內口中，以溫水含揩齒及叩齒百遍，為之不絕，不過五日，口齒即牢密。凡人齒龂不能食果菜者，皆由齒根露也。為此鹽湯揩齒叩齒法，無不愈也。神良。

孫思邈不光在國家級醫書里把鹽水揩齒的步驟定了下來，更關鍵的是，他加了一個動作，叩齒一百下。

叩齒，就是上下牙齒輕輕地互相磕。這在古代道家養生和中醫里，是一門很受重視的功夫。擱現代醫學看，這個動作相當于給牙做了套日常理療。每天早上手指蘸鹽水把牙擦干凈，再含口溫水，上下牙輕碰一百下，能刺激牙周膜的血液循環，讓牙根底下的骨質變緊實，防止牙齦萎縮、牙齒松動。

孫思邈說，很多人到了中年牙齦萎縮，牙根露在外頭，一吃果蔬就酸痛。只要堅持這套鹽湯揩齒叩齒法，五天就見效。這方子被他批了兩個字，神良。可見當時的臨床效果已經攢得相當足了。

除了醫書上的規范，在外交和禮儀制度上，潔齒也是一件特別嚴肅的事。

《隋書》卷八十二里，記了真臘國，也就是今天柬埔寨一帶的風俗：

每旦澡洗，以楊枝凈齒，讀誦經咒。又澡灑乃食，食罷還用楊枝凈齒，又讀經咒。

這是正史里關于拿楊枝清潔牙齒的最早官方記錄之一。

在受佛教影響很深的西域和東南亞國家，每天清晨起床、吃完飯，拿楊枝凈齒，是一項必須嚴格遵守的禮制。他們甚至把兩只手分了工：右手干凈，專門抓飯和清理口腔；左手不干凈，處理便溺這類臟活。

這里的楊枝，佛經里管它叫齒木。

做法其實簡單：折一段新鮮的柳枝或楊枝，用牙把一頭咬碎，咬到里頭的纖維全散開，變成毛刷一樣的形狀，再拿這個天然毛刷在牙上刷。柳枝楊枝的汁液里有豐富的天然水楊酸，這是一種消炎止痛的成分。古人拿咬碎的枝條刷牙，既能物理清掃，滲出來的汁還能消炎、止牙疼。

這種帶著儀式感的潔齒法，隨著佛教東傳，源源不斷進了中原。剛開始只在寺院僧侶和高級知識分子里流傳，可它又便宜又實用，很快就在民間被效仿開來。

不管是醫書里的溫鹽水叩齒，還是異國朝堂上的楊枝凈齒，這些細節都在說同一件事：古人對口腔衛生的重視，是全方位的。它既是醫學上的硬要求，也是禮制里少不了的一環。

幾文錢一把的刷牙子

看到這兒你可能要問了，不管是賈府的青鹽、高檔茶水，還是每天得折枝咬碎的楊柳枝，聽著都是有錢人或有閑人的特權。那些天天為生計奔波的普通老百姓，他們的牙怎么辦？

宋朝的商品經濟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爆發。城市起來了，市民階層壯大了，原本是貴族專屬的口腔清潔，開始往平民生活里瘋狂下沉。

咱們翻翻南宋吳自牧寫的《夢粱錄》卷十三。這部書記的是臨安城，也就是今天杭州的市井生活。在諸色雜貨那一章里，明明白白寫著，當時街頭小販兜售的百貨里，有一樣東西叫刷牙子。

更讓人不敢信的是，鋪席那一章還記了這么一個地址：金子巷口陳花腳面食店，旁邊就是“傅官人刷牙鋪”。

一家專門賣牙刷的實體店。這幾個字，擱在世界衛生史上，都是劃時代的。

那會兒的刷牙子，構造已經跟咱們今天的牙刷很接近了。通常拿竹子、木頭或者獸骨做手柄，在手柄一頭鉆出兩排細孔，把馬尾毛或者豬鬃一束束穿進去，背面用銅絲扎緊。這玩意兒在宋代普及到什么程度？就跟咱們今天去超市順手買包牙簽一樣，大街小巷隨處可見。一個普通臨安市民，掏幾文錢，就能從傅官人鋪子里拎回一把馬尾毛的牙刷。

有了牙刷，自然得配牙膏。宋朝人還真搗鼓出了各種牙粉、牙膏。他們把皂角、生姜、升麻、槐角這些中草藥燒成灰，或者磨成極細的粉，拿牙刷蘸著刷。講究點的，還把藥粉加上蜜和水調成糊，裝進小罐子里。你看，這不就是最原始的草本牙膏嗎？

這場衛生習慣的平民化運動里，文人也使了大勁。

這就得提蘇軾了。蘇軾不光文章政治了得，養生這塊也特別愛鉆研。《東坡志林》卷二里，他寫過一段對牙齒保健的獨特思考：

治目當如治民，治齒當如治軍，治民當如曹參之治齊，治軍當如商鞅之治秦。

蘇軾的意思是，眼睛病了得讓它好好歇著，像曹參治齊國那樣無為而治；可牙齒不行，得操練它、磨它、勤清理，像商鞅治秦軍一樣嚴，不能讓它閑著。

蘇軾一輩子被貶了好多回，手頭常常緊巴，買不起昂貴的青鹽和藥粉。于是他琢磨出一套又省錢又管用的漱茶法。每天飯后，讓人泡一碗最便宜的濃茶，不用好茶，就用粗葉子。含一口在嘴里使勁漱，茶多酚帶走油膩，粗茶里的氟還能固牙，漱完吐掉。蘇軾在文章里挺得意，說這么一漱，牙縫里的肉屑全被帶出來了，牙齒舒服，一整天都沒口氣。

從寶玉的指尖青鹽，到傅官人鋪子里的馬尾牙刷，再到蘇軾那一碗粗茶。你看，一項原本屬于貴族的奢侈禮儀，就這么在商品經濟的推動下、在文人的親身實踐里，一步步變成了普通人買得起、用得上的日常。

老達子說

剛開始，在真臘國的朝堂上，楊枝凈齒是神圣的宗教禮儀；在榮國府的深宅大院里，那盞微溫的漱口茶和銀漆漱盂，是分隔高貴與粗鄙的一道無形門檻。

宋代臨安街頭那些掛著刷牙子招牌的鋪子，那些幾文錢一把的骨柄牙刷，用最市井、最接地氣的方式，把曾經高高在上的貴族特權，敲了個粉碎。

文明的進步，核心從來不是發明了多高深的技術，而是這些技術最終能用多低的成本、多快的速度，落到最普通的老百姓身上。我們今天能這么輕松地享受一口干凈的牙，靠的是古人千百年來在柴米油鹽里不斷摸索出來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