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吳懟懟豆包戳破了一個幻覺
晚點一篇關于豆包、Seedance 和 AI 商業化的報道,把一個行業里越來越難回避的問題擺到了臺前:AI 到底怎么賺錢?
截至上半年,每天2 億多人使用的豆包,日收入不足百萬元,主要來自電商傭金;而到了今年 5 月,豆包應用每天消耗的算力成本可能已經達到數千萬元。文字聊天本身不算貴,但一旦進入推理、圖片識別、語音聊天、視頻聊天等多模態功能,成本會陡然上升。
這還沒有計算訓練模型所需的智算中心投入。一座大型智算中心往往需要數萬張AI 芯片,還要配套供電、網絡、散熱、運維和數據中心基礎設施。也就是說,AI 更像軟件、云計算、電力、半導體和重資產制造業的混合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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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的變化也出現在其他大廠身上。
騰訊已經把WorkBuddy 企業版、政務版等智能體開發平臺推到更重要的位置。元寶的戰略能級反而降下來了。相比一個聊天入口,這些產品更接近企業生產力工具、開發者工具和MaaS 平臺,面向的是有預算、有組織流程、有明確效率訴求的 B 端客戶。
微軟也在重新計算AI 的賬本。過去 Copilot 更像一個標準化訂閱產品,但當企業 Agent 開始持續調用模型、執行任務、消耗推理資源,“每人每月固定價格”的模式就開始變得吃力。微軟已經在部分 Copilot 和 Agent 服務中推進按量計費,讓企業基于實際使用量付費,并通過預算和成本管理來控制賬單。
Anthropic走得更直接。Claude Enterprise 的 usage-based 企業計劃,已經從單純訂閱轉向“席位費 + 用量費”的混合模式:企業先為用戶席位付費,真正的模型使用量則按 token 單獨計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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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這輪AI 浪潮和移動互聯網最大的不同。
過去做App,可以先免費、先 DAU、先時長、先占入口,再靠廣告、電商、會員、游戲、金融和生活服務慢慢變現。今日頭條、抖音、小紅書、快手,都是這個邏輯的產物。內容分發的邊際成本相對較低,用戶多刷一小時,平臺并不會按比例多燒掉一小時的高價 GPU。
但AI 不一樣。AI 是每一次交互都要消耗算力的產品。用戶越活躍,成本越真實;上下文越長,顯存越緊張;輸出越復雜,GPU 占用時間越長;一旦進入圖片、語音、視頻和 Agent,成本結構就更像工業生產,而不是互聯網流量分發。
這意味著,AI的第一性原理不是“流量”,而是“算力”。
豆包的問題,不是沒有用戶。恰恰相反,它的問題是用戶太多,但商業化還沒有跟上。兩億日活說明需求真實存在,但需求不等于收入,收入不等于利潤。如果大量用戶免費聊天、免費生成、免費調用多模態能力,而平臺無法把這些使用轉化成足夠高的收入,那么規模本身就會變成成本負擔。
這就是所謂的“移動互聯網式AI 敘事”的幻覺:過去我們相信,先有用戶,后有商業化。但 AI 時代,用戶增長和成本增長高度綁定。一個 AI 產品不能只講 DAU、時長和下載量,還必須回答一個更樸素的問題:每一次調用到底花了多少錢?這些成本最后由誰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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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個角度看,豆包和Seedance 的差別就變得非常清楚。
豆包是面向大眾的通用AI 助手,用戶規模龐大,但付費理由不夠強。普通用戶當然會覺得 AI 好用,可以問問題、寫東西、陪聊、查資料、生成圖片。但這些價值很碎,很難穩定變成月費。尤其在中國市場,用戶已經被免費內容、免費小說、免費視頻、免費會議軟件和免費工具教育了很多年。讓大眾為“更聰明一點的數字服務”持續付費,本來就很難。
Seedance則不同。它面對的是生產者,是短劇公司、漫劇公司、廣告公司、內容制作團隊。它不是讓普通用戶為“好玩”付錢,而是幫助原本就有預算的行業降低成本、提高效率。以前一段視頻需要人畫分鏡、做動畫、跑后期,現在 AI 可以承擔一部分生產流程。客戶算賬很直接:如果 AI 生成的視頻足夠可用,并且比人便宜、比舊流程快,那就值得付費。
所以,AI商業化的關鍵不是 C 端還是 B 端,而是有沒有明確的付費理由。
AI編程為什么更容易收費?因為它直接面對程序員、研發團隊和軟件公司。AI 可以縮短開發時間,提高代碼產出,替代一部分重復勞動。企業不是為“聊天”付費,而是為更快交付軟件付費。
AI視頻為什么有機會?因為它直接嵌入了內容生產預算。短劇公司、廣告公司、游戲公司、影視團隊本來就要花錢買制作能力,AI 只要能把成本降下來,就能拿走一部分預算。
AI客服、AI 法務、AI 投研、AI 設計、AI 銷售線索、AI 數據分析,也是同一個邏輯。
每一次對話,背后都是一張電費單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現在看起來最賺錢的是“賣鏟子”的公司。
芯片、云、數據中心、電力、散熱、網絡,是AI 時代最先確定受益的環節。不管最后是 OpenAI、Anthropic、Google、字節、阿里,還是某個新的應用公司獲勝,它們都必須訓練模型、部署推理、購買或租用算力。賣鏟子的人站在最上游,不需要判斷誰挖到金子,只要大家繼續挖,就有人買鏟子。
這就是英偉達和云廠商最強的地方。
但如果因此判斷“AI最終只有賣鏟子的賺錢”,可能又過于悲觀。更準確的說法是:賣鏟子的先賺錢,基礎模型層高度集中,下游應用要死掉一大批,但真正嵌入工作流、掌握付費場景的應用仍然有機會。
AI的終極商業模式,可能不是單一模式,而是三種模式的混合。
第一種,是C 端的“健身房模式”。
健身房會員制的核心,是大多數人交了錢但不常去,少數高頻用戶被低頻用戶補貼。AI訂閱也有類似邏輯。輕度用戶每月問幾次、生成幾張圖,平臺賺錢;重度用戶天天寫代碼、跑 Agent、做視頻、讀長文檔,平臺虧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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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訂閱的理想用戶,是“愿意為能力付費,但不會把額度用穿”的用戶。
這和健身房最喜歡的用戶一模一樣:辦了年卡,偶爾來幾次,還覺得自己擁有了健康生活方式。
問題是,AI 最有價值的用戶,往往恰恰是最高頻、最高成本的用戶。程序員、設計師、短劇公司、投研人員、內容團隊,越覺得 AI 有用,越會高強度使用。于是平臺就不能再靠“健身房式會員”糊弄過去,必須轉向用量計費或結果計費。
所以,AI訂閱真正賭的是:用戶愿意付費,但不要用得太狠。
這也是為什么純粹的無限量訂閱很難長期成立。AI的邊際成本太清楚了,每一次 token、每一張圖、每一秒視頻、每一次深度研究,都能換算成 GPU 時間、電費、顯存、調度和折舊。如果重度用戶大量涌入,訂閱模型就會被打穿。
訂閱不是終局,額度才是賬本
因此,未來C 端 AI 更可能變成“會員 + 額度 + 超額包”。普通聊天接近無限,高級模型有次數限制,圖片和視頻生成用點數,深度研究按次數,代碼 Agent 按任務量。用戶看到的是會員、點數、創作額度、深度研究次數;平臺內部計算的則是 token、GPU 秒、推理成本和單位毛利。
第二種,是B 端的“云服務模式”。
云服務的商業模式,本質上是云廠商先重資產建設數據中心、服務器、芯片、網絡和基礎軟件,然后把這些資源切成標準化能力,按需租給企業。企業不用自己建機房、買服務器、招運維,而是按計算、存儲、數據庫、帶寬和API 調用付費。
B端 AI 很像云服務。模型 API、MaaS 平臺、企業 Agent、知識庫、AI 編程、AI 視頻生成,本質上都是把“智能能力”變成一種可計量資源。企業用了多少 token、多少上下文、多少圖片識別、多少語音轉寫、多少視頻秒數、多少 Agent 執行時間,就對應多少成本。
但AI 又比傳統云更復雜。云服務賣的是資源,AI 最好賣的是結果。
企業客戶關心的是:客服成本有沒有下降,代碼交付有沒有變快,廣告素材有沒有變多,視頻生產有沒有更便宜,投研報告有沒有更高效,法務審查有沒有減少人力。
所以,最好的B 端 AI 商業模式是:后臺像云一樣按資源結算,前臺像 SaaS 或行業工具一樣按價值收費。
企業為結果付費
對客戶說的是:我幫你處理了一千個客服會話,生成了一百條廣告素材,完成了一段可運行代碼,做完了一份投研報告。
對公司內部算的是:這些任務消耗了多少token、多少 GPU 秒、多少失敗重試、多少工程調度成本。
第三種,是“結果收費模式”。
AI最終不是賣模型,也不是賣 token,而是賣可驗證的業務結果。
如果一個AI 應用只是把用戶請求轉發給上游模型,它本質上是在幫上游賣 token,自己很難留下利潤。真正能賺錢的下游,必須把 token 封裝成工作流,把算力變成結果,把結果變成賬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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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dex、Claude code、Cursor這類 AI 編程工具,重構了開發者寫代碼的界面。微軟把 Copilot 嵌入 Office,字節把 AI 嵌入廣告投放、剪映、短劇制作和電商商家工具,也是在賣生產工具。
這才是AI 應用層真正的機會:不是再做一個“我也能聊天”的 App,而是成為某個行業工作流的一部分。
這里就要回到token。
token是什么?它不是 GPU 本身,而是模型處理信息的基本計量單位。輸入 token 是模型讀進去的內容,輸出 token 是模型生成出來的內容。token 越多,通常意味著模型要讀得更多、算得更久、生成得更多,最后就會轉化成 GPU 計算量、顯存占用、推理時間、電力、散熱和系統調度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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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ken像 AI 時代的電表。用戶看到的是問答、圖片、視頻和代碼,平臺后臺看到的是 token、GPU 秒和單位任務毛利。
GPU則像發電廠和工廠設備。它不是被 token 一點點“磨沒”的,但長期高負載運行會帶來電力消耗、熱損耗、顯存壓力、硬件老化和會計折舊。
更關鍵的是,AI GPU 的壽命不只是物理壽命,而是經濟壽命。卡還沒壞,但新一代芯片性能更強、能耗更低,舊卡的單位 token 成本過高,就會被迫退到低端任務,甚至經濟報廢。
這就是AI 基建周期里最大的變量。
鏟子先賺錢,淘金者還在算賬
短期看,賣鏟子的人最確定。芯片、云、數據中心、電力、散熱都會繼續受益。基礎模型公司會繼續燒錢爭奪門票。下游應用則會經歷殘酷篩選。
中期看,市場會越來越關心ROI。大廠的資本開支能不能轉化成真實收入?企業 AI 的收入增速能不能追上算力投入?GPU 云價格會不會下跌?數據中心利用率夠不夠高?折舊年限到底該按傳統服務器算,還是按更短的技術周期算?
長期看,基礎模型層會高度集中,但應用層不會消失。真正的贏家會出現在三個地方:掌握算力入口的基礎設施公司,掌握企業工作流的軟件公司,以及能把 AI 直接轉化成業務結果的垂直應用公司。
最后的問題:誰來買單?
所以,AI的終極商業模式究竟是什么?
答案可能是:
C端像健身房,用訂閱、額度和沉沒成本管理用戶;
B 端像云服務,用 token、調用量、年框合同和企業鎖定收費;
高階應用像SaaS 和外包服務的結合,用 AI 完成具體任務,再按結果收錢。
訂閱可以當入口,但不能當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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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行業正在進入“誰能把算力變成現金流”的階段。
過去一年,大家講的是參數、榜單、DAU、下載量和多模態能力。接下來更重要的會是:單位推理成本、token毛利、企業續費率、任務成功率、客戶預算來源、工作流嵌入深度和可驗證 RO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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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造價值和捕獲利潤,是兩回事。
AI會提高社會效率,但提高效率的人未必能賺到錢。
AI 會重塑很多行業,但不是每個 AI 應用都能成為公司。
AI 會成為基礎設施,但基礎設施的生意,最終一定要回到一個非常樸素的問題:
這一輪燒掉的算力,最后到底由誰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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