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上午門診，16歲女孩小A由爸爸陪診，進來時小A低著頭，一語不發，爸爸開始述說病情：“醫生，我女兒這是怎么了？昨天從老家跑到我這里來，上午還好好的，下午突然像個瘋子一樣，又喊又叫，全身發抖，還說家里有很多怪物，要打電話報警?！?，“我在她房間里發現了這個，她說是在網上買的。”爸爸拿出了一根電子煙。

經過檢查發現，小A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瘋了”，而是替來他明中毒，這與她抽的電子煙有關。近年來，市面上出現大量無正規標識、私下流通的“上頭電子煙”，這類非法電子煙煙油中常違規添加替來他明，一種僅用于小動物手術的獸用解離性麻醉劑，并非食品、煙草添加劑，嚴禁用于人體吸食。這種獸用麻醉劑，被不良商家添加進電子煙煙彈里，因青少年身心尚未發育成熟，神經系統脆弱敏感，一旦吸食，很容易造成急性神經紊亂和慢性精神損傷，嚴重者甚至會留下伴隨終身的精神疾病，是危害青少年身心健康的新型“隱形毒品”。

一、數字背后的真相：一場正在擴散的青少年危機

據《中國新聞周刊》調查，自2023年10月依托咪酯被國家列管后，“上頭電子煙”市場迅速轉向替來他明等獸用麻醉劑。臨床監測數據顯示，替來他明濫用者平均年齡僅22.6歲，最小僅17歲。公安部2024年數據顯示，國內濫用物質種類出現結構性變化——麻精藥品和未列管成癮性物質濫用快速蔓延，青少年問題尤為突出，在一些濫用較普遍的地區，這類電子煙正向更低齡人群擴散，包括十二三歲的在校生和輟學青少年。

二、替來他明的核心危害原理

替來他明屬于強效精神活性物質，化學結構與K粉（氯胺酮）高度相似，同屬NMDA受體拮抗劑。不同于傳統電子煙尼古丁的輕微成癮，替來他明具有神經毒性極強、損傷不可逆等特點。青少年大腦正處于關鍵發育階段，長期或單次過量吸食，會直接破壞神經元結構，損傷記憶、認知、情緒調控中樞，不僅短期引發各類精神異常癥狀，還會阻礙大腦正常發育，誘發永久性的精神疾病。

三、吸食后的典型癥狀

1.急性精神癥狀

單次吸食含替來他明成分的電子煙，即可快速出現明顯的精神異常，持續數分鐘到數小時不等，劑量越大癥狀越劇烈：

? 幻覺與感知解離：這是最典型的癥狀，青少年通常會出現逼真的幻視、幻聽，比如看見不存在的光影、人物、恐怖畫面，聽到莫名聲響，甚至產生“漂浮、飛行、失重”的虛假體感，部分人會看到已故親人、奇幻場景，意識與現實完全脫節。

? 意識混亂：出現頭腦空白、邏輯混亂、言語顛三倒四，無法正常溝通，伴隨短暫記憶斷片，完全記不清吸食過程和后續行為，嚴重時陷入嗜睡、意識模糊甚至淺昏迷狀態。

? 情緒失控與沖動：突發極端情緒波動，無故亢奮、躁動、暴躁易怒，或莫名恐懼、驚恐大哭。部分青少年會出現無理由攻擊他人、自殘、狂奔沖動，完全喪失自我約束能力。

? 軀體聯動精神異常：手抖、肢體震顫、步態不穩、動作失控，出現雙手無意識亂抓、肢體僵硬等怪異行為，同時產生極度焦慮、瀕死恐懼感等。

2.慢性精神癥狀

若青少年多次、長期吸食，急性癥狀會反復出現，逐步轉化為持續性、不可逆的精神損傷：

? 持續性幻覺妄想：脫離吸食狀態后，仍頻繁自發出現幻視幻聽，滋生被害妄想、關系妄想，總覺得被人監視、針對，多疑敏感、草木皆兵，疑似精神分裂癥狀。

? 情緒心境障礙：長期情緒低落、抑郁寡歡、煩躁焦慮，晝夜失眠、睡眠紊亂，對學習、愛好、社交失去興趣，部分青少年會滋生自卑、絕望心理，甚至產生自殺念頭與自殘行為。

? 認知功能衰退：記憶力大幅下降、注意力無法集中、思維遲鈍、反應變慢，學習能力斷崖式下滑，且這種大腦認知損傷難以通過休養完全恢復。

? 心理成癮依賴：形成強迫性吸食習慣，無法自控，一旦停用就會出現煩躁不安、心慌焦慮、坐立難安等戒斷情緒，反復渴求吸食獲取“快感”，陷入惡性循環。

四、臨床診斷標準

目前并沒有獨立的“替來他明使用障礙”這一診斷條目，吸食含替來他明的電子煙引發精神異常，在ICD-11中被歸為分離性藥物使用所致障礙，診斷依據如下：

1.診斷標準

有明確的非法電子煙吸食史，且癥狀發作、加重與吸食行為高度關聯：癥狀均出現在吸食后，反復吸食會導致癥狀復發、加重，停止吸食后急性癥狀逐步緩解，慢性損傷持續存在。同時可通過毒物檢測，明確體內存在替來他明代謝成分，排除精神疾病家族史、腦部器質性病變、其他藥物中毒等誘因。

2.鑒別診斷

臨床上需與青少年常見精神疾病區分：

? 精神分裂癥：替來他明中毒以急性幻視（看到蛇、蟲、鬼臉等）和小腦性共濟失調（醉酒步態、手抖、說話含混）為特征性表現，起病急驟（數分鐘至1小時）且停藥后快速緩解；而精神分裂癥多起病隱襲、以幻覺妄想為主、意識清晰且無小腦共濟失調等體征。

? 青春期情緒障礙：替來他明中毒起病急驟（數分鐘至1小時），停藥后快速緩解；而青春期情緒障礙則表現為持續性的情緒低落或波動，且無器質性神經體征。

五、早期發現與科學干預

1.危險信號提醒

青少年若出現以下異常，需立即排查非法電子煙接觸史：頻繁接觸無品牌、無包裝的私售電子煙；突發怪異言行、幻覺恐懼、情緒極端暴躁或低落；成績驟降、注意力渙散、記憶力變差；不明原因手抖、失眠、焦慮、孤僻自閉。

2.緊急干預方式

? 急性發作期：立即停止吸食，保持環境安靜，避免刺激、獨處，防止自殘、沖動傷人，癥狀嚴重、意識模糊時，務必緊急就醫，開展解毒、鎮靜及護腦治療。

? 慢性損傷期：立即徹底戒斷所有電子煙，前往正規醫院精神科、成癮醫學科就診，通過心理干預、藥物調理、神經修復治療，控制精神癥狀，阻斷病情惡化。

3.預防要點

替來他明屬于嚴禁人體使用的麻醉毒物，任何劑量的吸食都會損傷大腦，不存在“少量無害”的說法。青少年需堅決拒絕來路不明的電子煙、網紅“上頭煙”，不跟風獵奇嘗試；家長需加強監管，普及毒物危害知識，關注孩子情緒與行為變化，守住身心健康防線。

最后，想對家長說

我知道你很憤怒、很恐懼、很自責。

但請記?。耗愕暮⒆硬皇菈娜?，他是病人。

替來他明的成癮性不是“意志力薄弱”可以解釋的。它直接改寫了大腦的獎賞回路。你需要做的是：

1.停止指責——這會讓他更想逃避，復吸風險更高；

2.提供支持——陪他去復診、陪他做康復訓練、陪他找到新的興趣；

3.尋求專業幫助——精神科醫生、心理治療師、康復治療師；

4.照顧好自己——你也在經歷創傷，你也需要支持。

作者：張靜 上海市嘉定區精神衛生中心

本文來自基金項目：上海市嘉定區衛生系統重點?？平ㄔO資助（ZK2024B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