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官寶在青石鎮熬了半輩子,檔案袋在人事科的鐵皮柜里積了厚厚一層灰。直到那天,廣播里念出新任市委書記的名字:龍峰。
那是他大學同宿舍的兄弟,四年里兩人光著膀子擠在一張床,連洗澡都互相搓背。富官寶覺得老天終于開了眼,一道金光劈開了他頭頂黑黢黢的天。他逢人便說:“龍峰,我哥們兒!”起初還有人信,后來他越說越玄,把龍峰當年尿床、偷吃室友饅頭的事添油加醋地講,連龍峰左屁股上有顆痣都說得有鼻子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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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峰上任第三天,富官寶在市政府大堂撞見他。他扯著嗓子喊:“龍峰!老同學!”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撞出回音。龍峰腳步微頓,笑著點頭握手,轉身上了車。邊上的秘書盯著富官寶,眼神像淬了冰的針。
往后半年,富官寶在農業局門口喊過龍峰的小名,在食堂端著餐盤往龍峰桌邊湊,甚至在項目匯報會后追出去拍龍峰肩膀:“晚上老地方擼串?記得你不吃香菜。”龍峰每次都側身避開,聲音平得像水:“晚上有會。”電梯門合攏時,富官寶從金屬反光里看見自己的笑,像劣質膠水粘住的面具,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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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過去,隔壁鎮的劉副鎮長變成了劉副縣長,富官寶還在青石鎮當科員。有人拍他肩膀:“官寶,你那靠山呢?”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
龍峰調走那天,富官寶站在路邊,看著車隊消失在長街盡頭。手里攥著張泛黃的照片,兩人光著膀子,笑得沒心沒肺。夕陽把“為人民服務”五個字照得金紅刺目,他仰頭數市政府廣場的瓷磚縫,一塊,兩塊,三塊……老槐樹的影子在背后拉得很長,像一口倒扣的鍋。
后來鎮上流傳一句話:富官寶有座靠山,可惜那座山,從來就不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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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于明白,有些梯子本是懸空的,而他親手抽掉了腳下的最后一根橫檔。年少不分尊卑是少年意氣,成年不知分寸是愚鈍無知。最好的貴人,從不是肆無忌憚攀附的資本,而是心懷敬畏、守住邊界的分寸感。天賜天梯擺在眼前,他不懂低頭守禮,不懂閉口藏拙,親手打碎了機緣與情誼,最終只剩一場空歡喜,一場黃粱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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