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年的上海國際電影節,都像一場影迷與電影之間久別重逢的儀式:不僅是一場讓觀眾縱情沉浸于海內外佳作的光影饕餮,也是電影人與觀眾彼此走近的舞臺。尤其對許多海外電影人而言,這個時節總會攜著自己的作品,從世界各地奔赴魔都。在他們之中,既有筆耕不輟、作品等身的資深影人,也有鋒芒初現的行業新銳。今年來自英國的尼日利亞裔導演阿基諾拉·戴維斯(Akinola Davies),便是后者中格外引人注目的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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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諾拉·戴維斯
阿基諾拉·戴維斯的長片首作《父影之下》作為“英倫精選”單元的展映影片,來到上海國際電影節。在此之前,這部作品已走過一段輝煌之旅:先是入圍2025年戛納電影節“一種關注”單元,并摘得金攝影機獎特別提及獎;隨后在今年的英國電影學院獎上,成功拿下英國最佳新人作品獎。在輾轉全球多個電影節之后,《父影之下》幾乎收獲了影評人一邊倒的贊譽,目前在“爛番茄”上的新鮮度仍穩穩停留在98%的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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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影之下》在“爛番茄”上的新鮮度高達98%。
現年41歲的阿基諾拉·戴維斯出生于英國倫敦,在尼日利亞的拉各斯長大,約魯巴文化因此深深植根于他的精神世界,成為其創作的重要底色。從短片與音樂錄影帶中初獲矚目后,他的第一部長片便用極具個人風格的目光,投向尼日利亞的社會事件與家庭創傷之間那一層幽微的鏡像關系。影片以亦真亦幻的詩意影像語言,將觀眾帶回1993年尼日利亞總統選舉危機那段動蕩歲月,描繪了一位父親帶著兩個孩子,輾轉拉各斯各地,度過的漫長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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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影之下》劇照
隨著《父影之下》在國際影壇贏得越來越響亮的回響,阿基諾拉·戴維斯本人也逐漸被視作繼烏斯曼·塞姆班、阿卜杜勒拉赫曼·西薩科之后,最值得關注的以非洲為創作土壤的導演之一。此番上海國際電影節期間,澎湃新聞對這位國際影壇新星進行了專訪,聽他娓娓道來《父影之下》的靈感緣起、他始終堅守的創作理念、影片所承載的現實關懷,以及他愿與年輕電影人分享的懇切建議。
【對話】
家庭故事與國家故事的相互映照
澎湃新聞:你出生在倫敦。1993年尼日利亞軍政府發動政變時,你還只是個孩子。然而,在《父影之下》中,你卻通過電視節目、報紙以及墻上的足球明星拉希迪·耶基尼(Rashidi Yekini)的海報等細節,真實重現了那個時代。你是如何了解并與那段歷史建立聯系的呢?
戴維斯:我的確出生在倫敦,但上世紀90年代是在拉各斯長大的。直到1998年夏天,我離開尼日利亞,回到英國。因此,影片中的很多內容都來自我和我哥哥(瓦萊·戴維斯,也是影片的聯合編劇)的真實記憶和親身經歷,尤其是我們所見證的政治環境。
當時,我們和片中的那對兄弟年紀相仿,其實并不真正理解當時到底發生了什么。但我們確實看到了母親和家人對于民主進程被過早扼殺的失望與沮喪。劇組中很多成員當時也生活在尼日利亞,所以雖然重現那個時代并不容易,但大家共同挖掘記憶,最終創造出了真實可信的氛圍。
我和哥哥還進行了非常嚴謹的研究,以確保每一個細節都準確無誤。當時,我在尼日利亞的臥室里貼滿了足球雜志剪報、尼日利亞“超級雄鷹”國家隊的球星以及世界各地足球傳奇人物的照片。所以,觀眾在影片中看到的許多內容,其實都是整個創作團隊和劇組成員共同努力保存和重構自身記憶與生活經驗的成果。
澎湃新聞:是什么促使你決定以這一歷史事件作為背景,來講述一個父與子的故事?
戴維斯:最初,我們并沒有打算把故事設定在這一政治時期。我們只是想拍攝一部獻給父親的電影,紀念我們從未真正擁有過的父子關系。在創作過程中,我們意識到,這部電影實際上是在講述“父親”這一身份所代表的承諾。父親應該教導孩子、養育孩子、教育孩子、愛護孩子。影片關注的是這種父子關系所代表的的承諾本身,這是故事的微觀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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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影之下》劇照
然而,當我們思考究竟是什么讓影片中的那一天顯得如此特殊時,我們發現它必須植根于我們的真實生活經歷。于是,我們看到了一個與家庭故事相互映照的國家故事。
當時有一位政治家具有卓越的外交才能和慈善精神,人們也認為他能夠團結整個國家。他被視為能夠成為國家之父的人,人們相信他會兌現那些與父親對家庭的應承相似的承諾。
這種設定讓家庭故事與國家故事形成了鏡像關系,也更加強化了那個時代我們家庭以及整個尼日利亞所經歷的巨大失落感。
是夢,是記憶,還是鬼魂故事
澎湃新聞:《父影之下》里演員的表演都非常自然,尤其是飾演兄弟倆的兩位小演員——戈德溫·埃格博(Godwin Egbo)和奇布伊克·馬弗勒斯·埃格博(Chibuike Marvelous Egbo)。他們現實中也是兄弟。你是如何找到他們的?又是怎樣幫助他們去理解片中的時代背景?
戴維斯:的確,為了找到能夠勝任角色的孩子,我們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一開始,我們并不特別要求兩位小演員是真正的兄弟,最重要的標準還是天賦。我走訪了尼日利亞西南部許多學校和戲劇團體,也征集了大量試鏡錄像,進行了大規模的選角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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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影之下》劇照
最終,我們籌備了一個為期兩天的表演工作坊,額外招募了一些孩子,而這兩個男孩正是在提交的試鏡錄像中被發現的。他們參加了由我們的選角導演沙欣·貝格(Shaheen Baig)、演員兼本地選角導演凱米·拉拉·阿金多朱(Kemi Lala Akindoju)、表演指導伊芙琳·杜阿女士(Miss Evelyn Duah)以及制片人、攝影指導共同主持的工作坊。
起初,我們并不知道他們其實是親兄弟。但發現這一點之后,我們意識到他們之間擁有一種無法人為制造的化學反應。
拍攝期間,我們安排了兩位兒童表演指導——托比·克拉克(Toby Clarke)和安迪·懷門特(Andy Whyment)——全程陪伴他們,幫助他們理解每場戲所需要表達的情感。
對我來說,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無論電影最終是否成功,我都希望他們能通過這次經歷成長為更優秀的演員。幸運的是,他們確實做到了,而電影本身也取得了成功,所以大家都很開心。
同時,我們也充分信任他們,給予他們自由表達的空間,讓他們在片場感受到尊重,并且認真傾聽他們的想法。
澎湃新聞:你通過大量的慢鏡頭、延時攝影、特寫等手法,使得《父影之下》呈現出一種夢境般的氛圍。這是否是為了配合敘事上的設計?
戴維斯:是的。我認為電影即便承載著某種信息,也必須具有觀賞性。因為現實生活已經足夠艱難了,我希望觀眾能夠從影像中感受到美,并受到啟發。因此,我們非常有意識地尋找與情感表達相匹配的電影語言。我認為影片中的每一種手法都不僅僅是炫技,而是在傳遞信息——所有技巧都應該服務于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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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影之下》劇照
而這個故事本身是一則關于靈魂、記憶與超自然力量的神話,它涉及傳統文化,以及我們的長輩和祖先在殖民時代到來之前如何理解生命。他們相信自然高于一切,并對自然懷有崇高敬意。所以,影片中的每一種電影技巧,首先是為了向觀眾傳遞信息,其次才是美學表達。
澎湃新聞:整部電影既可以被理解為一場夢,也可以被看作父親的幽靈回到人間陪伴兩個兒子度過一天。哪一種解讀更接近你的創作本義?
戴維斯:我認為這部電影可以有很多種解讀方式。對我來說,最終的解釋權屬于觀眾。如果有人認為這是一個夢,那很好;如果有人把它看作一段記憶,也很好;如果有人覺得它是一個鬼魂故事,我同樣樂于接受。
能夠創作出一部在情感和主題層面都具有開放性和多重性的作品,會讓我感到非常滿足。因為在我們約魯巴文化中,這些事物本來就是相互交織的。約魯巴人的生命觀并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兼而有之”。正是這種多重性,讓我們在世上的存在變得如此特別。作為自己文化的傳播者,能夠讓觀眾擁有這種豐富而多元的思考和感受方式,我感到非常自豪。
講述屬于你自己的故事
澎湃新聞:在你看來,這部電影對于當代尼日利亞而言,是否有什么現實意義?
戴維斯:遺憾的是,這部電影確實具有現實意義。尼日利亞擁有非洲最多的人口,大約有2.5億人,同時也是世界上最年輕的國家之一。由于制度性的原因,我們存在嚴重的不平等現象,而且很多人對自身歷史缺乏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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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影之下》劇照
讓人們看到我們的父輩曾經為之奮斗的事業非常重要。他們希望給我們創造更好的生活,只是在不同歷史階段,這個目標并不總是容易實現。這部電影就是要幫助人們對父輩那一代產生必要的共情。同時,它也展示了如果擁有良好的制度、組織能力和治理體系,我們能夠取得怎樣的成就。
作為制作團隊,我們努力創造一個讓所有參與者都能有尊嚴地工作的環境。而最終,我們的作品在世界范圍內的認可與贊譽。我認為這正體現了尼日利亞人的才華。如果國家也能得到同樣程度的關懷和建設,那么我們的未來將不可限量。
因此,這部電影表明:雖然情況有所改善,但這種變化更多是漸進式的,而非根本性的。尼日利亞仍然需要大量的發展和基礎設施建設,才能真正實現繁榮。
澎湃新聞:《父影之下》是你的第一部劇情長片,卻成功獲得戛納電影節金攝影機獎特別提及獎以及英國電影學院獎(BAFTA)的英國最佳新人作品獎。對于那些夢想拍出自己第一部長片的年輕人,你有什么建議?
戴維斯:《父影之下》已經在世界各地獲得了很多獎項,包括平遙電影節的羅伯托·羅西里尼榮譽最佳導演獎。此外,它還在印度、西班牙、巴西、尼日利亞、英國、美國、瑞典、盧森堡等許多國家獲獎。這是我們從未想象過的事情。因為對我們而言,最重要的是講述一個真誠的故事,一個能夠讓我們的家庭和我們的人民感到驕傲的故事。這才是我們衡量成功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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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基諾拉·戴維斯(右)與哥哥瓦萊手持英國電影學院獎獎座。
對于世界上很多人來說,尼日利亞只是一個概念、一種印象。有時這種印象是好的,有時是不好的,但他們并不知道我們來自哪里,也不知道為什么我們要遠赴他鄉尋找更好的生活。
因此,我對所有電影創作者的建議是:講述屬于你自己的故事。
你可能會覺得拍攝商業上容易成功的故事更加明智,但事實上,每個人都這么想。我認為,你應該和朋友、社區一起講述自己的故事,因為全世界的人都想知道你是誰、你來自哪里。這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寫你所熟悉的東西,因為讓世界知道你的存在,本身就很重要。
澎湃新聞:未來你有什么新的項目計劃?還會繼續拍攝關于尼日利亞的故事嗎?
戴維斯:是的,我的下一部影片仍然會是一個關于尼日利亞不同地區的故事。和中國一樣,尼日利亞擁有非常多元的人口、地貌和地理環境。這里有眾多文化和傳統,而很多本國人甚至都不了解彼此。我認為,一個集體只有了解彼此的故事、了解共同的歷史,才能變得更加強大。因為這些歷史屬于所有人。我希望人們能夠看到尼日利亞是多么美麗、多么復雜。所以,至少在短期內,我還會繼續講述尼日利亞的故事。當然,未來如果有其他機會出現,我也會認真考慮自己是否適合去講述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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