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日，針對經濟參考報《專業檢測機構檢出有毒物質 多款紙尿褲被指侵害嬰幼兒健康》的報道，中國造紙學會衛生用品專業委員會發布情況說明認為，相關報道在檢測依據、數據披露、因果論證等關鍵環節存在明顯瑕疵。上游新聞注意到，雖然情況說明回應了一些公眾關心的問題，但仍有不少疑問待解，上游新聞根據公開報道進行了梳理。

問題1：甲酰胺的檢出與嬰幼兒紙尿褲有多大關聯？

經濟參考報在相關稿件中稱，為核實消費者反映的問題，委托了專業實驗室，使用氣相質譜儀模擬嬰幼兒穿戴環境，檢測了多個品牌不同系列的嬰幼兒紙尿褲，結果顯示：部分產品不同程度檢出甲酰胺等有毒物質，其中包括“好奇”“碧芭寶貝”“Babycare”等多個品牌。為進一步驗證前述檢測結果，記者購買了一些嬰幼兒紙尿褲產品，送往第三方專業檢測機構進行甲酰胺等物質的單獨檢測，檢測結果與此前實驗室檢測結果大致吻合。

經濟參考報在相關稿件中還稱，目前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質譜研究與臨床應用中心，已針對日常使用紙尿褲的嬰幼兒開展生物樣本前置驗證篩查，結果印證了甲酰胺風險：該中心從合作醫院兒科選取了上百份嬰幼兒血液、尿液樣本進行檢測，最終在很多嬰幼兒的檢測樣本中檢出了甲酰胺，且檢出量足以造成人體損傷。經濟參考報記者穿戴一款嬰兒紙尿褲一夜后，血液中甲酰胺濃度也飆升近一倍。“這么看起來，甲酰胺的檢出與嬰幼兒紙尿褲關聯度極高。”一名參與檢測的人員表示。

《關于“嬰兒紙尿褲被指侵害嬰幼兒健康”相關報道科學性與嚴謹性的情況說明》。網絡截圖

19日中國造紙學會衛生用品專業委員會發布的情況說明則認為，報道將嬰幼兒生物樣本（嬰幼兒血、尿等）中甲酰胺檢出結果直接歸因于紙尿褲，存在兩方面疑點：一是未核實涉檢嬰幼兒是否真實長期使用報道所提及的品牌，缺乏使用場景佐證；二是未排除飲食、環境、接觸物等其他外源性甲酰胺攝入渠道，無法鎖定唯一來源，“在使用場景和溯源路徑均未明確的前提下，報道將生物樣本檢出結果與紙尿褲直接關聯，證據鏈不完整，難以滿足科學溯源的基本要求。”

另據澎湃新聞19日晚報道稱，在一位專業檢測人員眼中，這兩個實驗的嚴謹性均有待商榷。“一般來說，如果要證明接觸轉移，需要先檢測紙尿褲本身是否含有該物質，然后再通過遷移實驗來檢測皮膚直接接觸后可能發生轉移的量，最后再模擬穿戴做氣相檢測。”復旦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教授周志俊介紹，環境中的化學物質來源非常復雜，檢出的甲酰胺甚至有可能是其他化學物質在測試環境中發生物理或化學反應后的產物。

問題2：符合標準是否等于一定“安全”？

經濟參考報相關報道一出，不僅引發了全網家長的恐慌，涉及的品牌方也紛紛連夜發表聲明，表示產品符合國家標準，并展示了未檢出相關物質的報告。

那么符合標準是否等于一定“安全”？

據經濟觀察報介紹，目前我國紙尿褲品類的強制性國家標準《一次性使用衛生用品衛生要求》（GB 15979-2024）規定，一次性衛生用品不得添加列入《化妝品安全技術規范》的禁用化學物質（碘除外）。此外，《嬰幼兒及兒童用紙品基本安全技術規范》（GB 43631-2023）和《紙尿褲 第1部分：嬰兒紙尿褲》（GB/T 28004.1-2021）標準，并未對甲酰胺設置檢測項目。

6月18日，碧芭寶貝、Babycare、好奇均發布聲明。大象新聞圖

上述報道還稱，2012年6月18日，歐洲化學品管理署（ECHA）將甲酰胺列為第7批13項高度關注物質（SVHC）之一，并將甲酰胺列為1B類生殖毒性物質。1B表示物質推定對人類有生殖毒性，主要依據動物實驗數據。由于倫理限制，這類物質缺乏直接人類證據，但動物研究顯示明確危害。此外，甲酰胺也是我國《化妝品安全技術規范》（2015年版）中表1化妝品禁用組分第651號條目收錄的禁用化學物質，被明令禁用。甲酰胺長期蓄積可能影響生殖系統，同時造成慢性肝腎損傷。

問題3：甲酰胺的實際危害有多大？

據經濟參考報介紹，公開資料顯示，甲酰胺被歐盟歸類為1B類生殖毒性物質，對人類生殖系統存在潛在的危害風險，歐洲化學品管理局將甲酰胺列入需要高度關注的物質清單中。我國已將其列入《化妝品禁用原料目錄》，禁止在化妝品中添加。國家城市環境污染控制技術研究中心研究員彭應登介紹，甲酰胺作為有機溶劑可通過皮膚吸收進入血液，長期低劑量接觸存在致畸風險，對孕婦和嬰幼兒的傷害尤其明顯，可能造成生殖系統損傷和慢性肝腎損傷。重慶大學環境與生態學院教授時文歆進一步解釋，甲酰胺室溫條件下揮發緩慢，但在密閉局部環境中，長期緩慢釋放，容易形成持續的低濃度接觸條件；另外，甲酰胺在人體內具有長期蓄積效應，尤其對于嬰幼兒，其器官發育尚不健全，對毒性物質代謝能力較弱，蓄積損傷風險遠高于成人。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質譜研究與臨床應用中心，針對日常使用紙尿褲的嬰幼兒開展生物樣本前置驗證篩查，結果印證了甲酰胺風險：該中心從合作醫院兒科選取了上百份嬰幼兒血液、尿液樣本進行檢測，最終在很多嬰幼兒的檢測樣本中檢出了甲酰胺，且檢出量足以造成人體損傷。

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經濟參考報圖

然而在澎湃新聞19日晚報道中提及的幾位受訪者看來，原報道最核心的問題在于：沒有提及紙尿褲中檢出甲酰胺的具體劑量，唯一關于劑量的介紹是在嬰兒尿檢中稱“檢出量足以造成人體損傷”，但缺乏數據支撐。復旦大學附屬婦產科醫院、復旦大學人類精子庫男科主治醫師朱宏認為：“動物實驗中導致畸形是母體在懷孕期間接觸高劑量毒物，這和嬰幼兒皮膚直接接觸完全是兩回事。”而在實際臨床中，更多的是成年人在實驗室、工廠等環境接觸有毒物質從而導致生殖系統急性損傷的，但他沒見過甲酰胺的案例。復旦大學公共衛生學院教授周志俊表示，取決于暴露劑量和周期，化學品毒性有急性和長期之分，“對于紙尿褲這種日常用品，我們更應該關注的是長時間低劑量暴露的影響。”他說：“但由于它在低劑量下的毒性相對較小，目前關于長期毒性的研究數據還不夠充分。這就是為什么我們需要有嚴謹的健康指數風險評估，不能簡單地用‘有毒’來概括。”

問題4：關鍵信源是否“被迫”改口？

經濟參考報此前相關報道指出，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質譜研究與臨床應用中心已針對日常使用紙尿褲的嬰幼兒開展生物樣本前置驗證篩查，結果印證了甲酰胺風險。該中心特聘主任于兆衍表示，甲酰胺長期微量滲入蓄積，影響肝腎功能的同時，可能會影響精子、卵子產生數量與激素代謝水平。“甲酰胺是外源性物質，人體內不可能自然產生，且該物質代謝較快，血液中檢出如此濃度的甲酰胺，只有可能是從嬰幼兒長期接觸的物品帶來的。”

聲明截圖。大象新聞

據大象新聞6月19日消息，針對多品牌紙尿褲被指檢出有毒物質甲酰胺一事，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6月18日于內部發布了對此事的聲明。聲明顯示，該中心特聘專家于兆衍從未提及質譜中心檢測的甲酰胺物質與嬰幼兒紙尿褲有任何關系，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也從未開展嬰幼兒紙尿褲等產品對健康影響的研究。針對該聲明，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工作人員回應稱，網上的報道與實際情況不相符，該中心只負責臨床診療工作。

然而19日深夜，據大河報報道稱，當晚，“甲酰胺紙尿褲事件”報道記者@記錄者王文志 發文：此前已就報道涉及的相關內容與于兆衍有過充分溝通。于兆衍的聲明文本，是在山東省公共衛生臨床中心領導多次施壓下被迫簽署，之后由該機構內部人員刻意流出。相關情況有音頻為證。

上游新聞綜合自 經濟參考報、經濟觀察報、澎湃新聞、大象新聞、大河報、中國造紙學會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