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前從江西出發(fā)援疆時，我并不完全清楚西行意味著什么。只知道地圖上那個叫阿克陶的地方在帕米爾高原腳下，離家鄉(xiāng)5000多公里。

如今3年過去，回頭看，“不負(fù)”不是一句響亮的誓言，而是無數(shù)個深夜的堅守，是與鄉(xiāng)親們掌心相握的溫度，是和援友們的共同奮斗。

3年很長，長到能把邊陲當(dāng)作家鄉(xiāng)；3年也很短，短到來不及做完想做的事。在這片土地，我收獲了比工作成績更珍貴的東西：被風(fēng)沙磨過的筋骨、被真情焐熱的心胸，還有一群齊心協(xié)力打拼的兄弟。

而今歸來，我可以坦然地說：此行無悔，不負(fù)西行。

2024年8月，作者（右）在阿克陶縣至庫爾干水利樞紐至G314道路建設(shè)項目現(xiàn)場進(jìn)行技術(shù)指導(dǎo)。

初遇：風(fēng)沙與孤獨

剛到阿克陶的第一個月，我?guī)缀趺客矶妓恢?/p>

不是因為時差—雖然確實有兩個多小時的時差。是因為太安靜了。宿舍窗外是大片的戈壁，夜色連一絲聲音都沒有。那個從江西帶來的鬧鐘，嘀嗒嘀嗒地響著，像在提醒我：你離家的距離，很遠(yuǎn)。

干燥是另一個困難。每天早上醒來，鼻腔里都有血絲。嘴唇干裂得連笑都不敢使勁。有次跟女兒視頻通話，她盯著屏幕看了半天，說：“爸爸，你變老了。”我趕緊笑著說沒有沒有，掛了電話卻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最難熬的是孤獨。不是沒人說話，是沒有人懂我在經(jīng)歷什么。同事很熱情，當(dāng)?shù)厝罕姾艽緲悖?dāng)深夜想起家鄉(xiāng)的那碗米粉、想起孩子期中考試不知道考得怎么樣、想起父母去醫(yī)院體檢的結(jié)果還沒問—那種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我曾經(jīng)問自己：我來這里到底圖什么？

那段時間，唯一的慰藉就是一起從江西來的援友。大家晚上加完班，常常不約而同地湊到一間屋子里，煮一鍋江西米粉，翻出從老家?guī)淼睦苯丰u拌著吃，辣得滿頭大汗，卻吃得心滿意足。這就是家鄉(xiāng)的味道。

轉(zhuǎn)折發(fā)生在一個普通的下午。我聯(lián)系上了在我學(xué)校讀書的阿克陶籍學(xué)生瑪依熱·阿不力克木。她在江西讀書，遠(yuǎn)離家鄉(xiāng)阿克陶；而我遠(yuǎn)離江西，在阿克陶工作。電話那頭，她的聲音帶著熟悉的新疆口音，卻說著江西的天氣、學(xué)校的食堂，還有對家鄉(xiāng)的思念。“老師，您在那邊還好嗎？”她問。

我愣了一下。來阿克陶這么久，很少有人這樣問我。大家都在關(guān)心工作進(jìn)度、項目節(jié)點，只有這個遠(yuǎn)在江西的女孩，問的是我好不好。“還好，就是有點想家。”

她在電話那頭笑了：“我也是。”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沒那么孤獨了。

原來在萬里之遙的兩端，有人和我一樣，想念著對方所在的土地。而我們的想念，恰好構(gòu)成了一個完整的圓—她從阿克陶到江西，我從江西到阿克陶，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讓這兩方土地靠得更近一些。

融入：扎根與生長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慢慢把根扎進(jìn)這片土地的過程。工作漸漸上了軌道，心里的弦卻繃得越來越緊。

家里的兩個孩子，一個上高中、一個上小學(xué)。有段時間，他們接連生病住院，一個剛好，另一個又發(fā)起燒來。妻子在電話里急得直哭，問我什么時候能回去。我拿著手機(jī)站在窗前，看著灰蒙蒙的戈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能說什么呢？說我馬上回去？萬里之遙，不是一張車票就能到的事情。說你辛苦了？太輕了，輕得像戈壁灘上的一粒沙子。那些日子，我總覺得自己被撕成了兩半—一半在阿克陶的工地上，一半在江西的家里。

好在，受援單位給了我另一種家的溫度。

那年古爾邦節(jié)，局里所有干部去阿書記家聚會。書記的妻子忙前忙后，端出一盤又一盤手抓羊肉、馓子、抓飯。大家圍坐在一起，用我不太聽得懂的語言說笑著，但每個人都會特意照顧我，用普通話給我翻譯、給我夾菜。酒過三巡，阿書記舉起杯說了一句話：“黃總，你不是外人，你是我們交通局的人。”

那一瞬間，我鼻子一酸。端起酒杯，什么也沒說，一飲而盡。

慢慢地，我不再只是一個“被照顧”的人，也開始能為別人做些什么了。

瑪依熱的妹妹學(xué)業(yè)面臨困擾，我花了好幾個晚上，查資料、打電話、比對政策，幫她家把方案理清楚了。后來她妹妹順利錄取，瑪依熱發(fā)來一條消息：“黃老師，謝謝您，您幫了我們家大忙。”

我回她：“舉手之勞。”但心里知道，這不是“舉手之勞”，是這片土地教給我的東西，讓我有能力回饋這片土地上的人。

結(jié)親戶家老人有慢性病，常年吃藥，家里經(jīng)濟(jì)壓力不小。我托援疆醫(yī)生幫忙看病歷，又幫著對接當(dāng)?shù)鼗菝窬戎撸砬鍒箐N流程。老人不太會說普通話，只是一直握著我的手，旁邊的人翻譯說：“他說你是好人，非常感謝你。”

我笑了笑，說不客氣。但我心里清楚，這個“不客氣”，說得比剛來時踏實多了。

孩子生病時回不去的愧疚，和幫到別人時心里的踏實，兩種感受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我在阿克陶最真實的日子。前者讓我知道自己的脆弱，后者讓我看見了成長的方向。

風(fēng)沙依舊，孤獨漸遠(yuǎn)。在這片原本陌生的土地上，我一點點扎下了根，也一點點長出了新的自己。

回望：不舍與答案

時間悄無聲息地走到了最后一年。倒計時開始，每辦完一件事，心里都會想：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離別前一個月，最后一次去巴仁鄉(xiāng)，最后一次去結(jié)親戶家做客，最后一次走在昆侖大道，看著它向前延伸，心中滿是感慨。

我想起剛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戈壁灘，亂石遍地，風(fēng)起時沙塵遮天蔽日。沒有規(guī)整道路，只有車輪碾出來的便道，顛簸得人都快散架了。現(xiàn)在它是一條平整的柏油路，路的兩旁，一座座產(chǎn)業(yè)園拔地而起；路的那頭，連接著縣里最大的安置小區(qū)，老鄉(xiāng)們出行的路近了、順了。

這條路，是我參與修建的，心中滿是自豪，更有沉甸甸的責(zé)任。就像養(yǎng)了一盆花，每天澆水，看著它發(fā)芽、長葉、開花。而這時，卻要離開了。

告別那天，結(jié)親戶家的年輕人來送我，他帶了一大包馕、核桃、葡萄干。他不太會說話，只是一個勁往我包里塞，攔都攔不住。

最后他停下來，看著我，說了句：“黃哥，你什么時候回來？”

我說：“會的，一定會回來的。”

其實我知道，“回來”可能只是一個念想。萬里迢迢，工作繁忙，家庭牽絆，再回來的機(jī)會真的不多。但那一刻我必須這么說，因為我欠他一個念想，也欠自己一個念想。

回江西的飛機(jī)上，我看著窗外。先是戈壁，然后是雪山，然后是云。

3年前來的時候，心里全是未知和忐忑。現(xiàn)在回去，心里全是答案。

什么答案？

—你問我值不值得？值得。不是因為做了什么了不起的項目，是因為在這里真真切切地活過、苦過、笑過、被需要過。

—你問我后不后悔？不后悔。這片風(fēng)沙磨去了我身上的浮躁與矯情，留下了堅韌與從容。高原的烈日、戈壁的長風(fēng)、夜以繼日的奔波，都在一遍遍地鍛造著我。

—你問我在哪些方面得到了成長？成長就是學(xué)會在風(fēng)沙里不閉眼，在孤獨里不沉淪，在離別時不崩潰。成長就是知道了自己能扛住什么，也知道了自己最放不下什么。

歸去：路還很長

回到江西后，很多人問：“援疆3年，最大的收獲是什么？”

我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樣。有時候說是那幫兄弟，有時候說是在極端環(huán)境里練出來的韌性，有時候說是對“家國”這兩個字真真切切的理解。

付出的那些日子，已經(jīng)成長為自己的一部分。你看不見它，但它永遠(yuǎn)在那里，在你面對困難時的底氣里、在你對陌生人的善意里、在你聽到“新疆”時心里涌起的那股暖流里。這段歲月不足以改變一個地方的面貌，但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內(nèi)心。

這就是我的西行歲月。沒有驚天壯舉，唯有一名援疆干部扎根邊疆、踏實做事、真心待人。那些日夜奔波、溫暖相遇、堅守付出，早已融入我的骨血，化作往后人生前行的底氣。

如今，我偶爾會夢到阿克陶，夢見長風(fēng)與大道，夢見那些淳樸的笑容與熟悉的場景。夢醒時躺一會兒，然后起來繼續(xù)生活。只是心里知道，這個地方，我還想再回去看看。

我相信，風(fēng)沙記得我，雪山記得我，那條路記得我。這就夠了。

西行三載，此心不負(fù)。

（作者系江西省第十一批援疆干部人才，江西交通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港航工程學(xué)院副院長、新疆克州阿克陶縣交通運輸局總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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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期稿件：

來源 | 原文刊載于2026年第13期、6月22日出版的《民生周刊》雜志

編輯 | 李楊詩宇

責(zé)編 | 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