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來，一位朋友請我吃飯，地點(diǎn)在縣城大埠頭的一個家庭食堂。紅燒小雜魚、油燜五花肉、酸辣土豆絲三個菜依次上桌，熱氣騰騰，香味撲鼻。朋友端起斟滿酒的杯子說：“開吃。”我把酒杯一推，佯裝生氣，要拂袖而去。朋友大為困惑，不知錯在哪里。我說：“三個菜，這是上墳祭祖啊，你我也該散了。”朋友大呼“馬虎了馬虎了”，連忙讓我添菜。我抿嘴一笑，扭頭沖后廚叫道：“來一盤煎醅粿，用菜籽油，煎透、煎黃一些。”

其實(shí)，我哪里是責(zé)怪朋友不懂禮儀，半個多月在外地采訪，我是饞那口醅粿了。

作者供圖

醅粿，也叫醅糕、汽糕，是浙江西部常山、開化等地的傳統(tǒng)小吃。做法是，把大米淘洗干凈，在清水里浸泡半天，直到可以用手指輕松將米粒捏碎，兌進(jìn)酒曲磨成乳汁般細(xì)膩的米漿，蒙上一層紗布，靜待發(fā)酵。起先，米漿微微鼓起一兩個氣泡，顫顫巍巍地聚著，氣泡越鼓越胖，撐不住了，“噗哧”一聲破掉，留下一個洞穴，吐出來一縷似酒非酒、似甜非甜的醇香。等到氣泡此起彼伏，像雨點(diǎn)敲打在水面之時，米漿“熟”了，舀入墊了白紗布的蒸籠，均勻鋪攤到一個指頭的厚度，用鍋蓋蓋好。等到米漿基本凝固，掀開鍋蓋，撒上肉片、蝦米、筍干、榨菜、紅辣椒、蔥段等配料，猛火一催，水汽氤氳，滿屋子便是那種暖烘烘的香味。剛出籠的醅粿，軟糯彈牙，米香、酒香、菜香相互交融纏繞，趁熱吃下一塊，從喉嚨到腸胃，都妥帖了。

涼了的醅粿切成大小不一的方塊，平底鍋里注入菜籽油，煎得兩面金黃時，端上桌，依舊“滋滋”作響。左看右瞧，找準(zhǔn)一個位置下嘴，外面松脆，內(nèi)里綿軟，滋味久久在唇齒間留存。

我六歲那年，祖父得了食道癌，喉嚨里像堵了一團(tuán)棉花，吃什么吐什么，肉眼可見地一天天消瘦下去，最后只剩下一把骨頭。祖母也在那一年，惜別了最后三顆牙齒與她。這意味著，他們再也不能從容應(yīng)付那些堅(jiān)硬的食物了。

人老了、病了，就是從很多食物棄他們而去開始的。唯獨(dú)這醅粿，還能緩緩地滑進(jìn)祖父母的食道，滋養(yǎng)他們備受煎熬的軀體。

母親是從那年學(xué)會做醅粿的，每隔三五天，就做上幾蒸籠。兩位老人，面對面坐在小方桌邊，小口小口喝著熬得濃濃的米湯，小口小口吞著綿軟的醅粿，誰也不說話。一只電燈泡懸于他們頭頂，昏黃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投映在墻壁上，風(fēng)吹過來，人影晃動，就像他們風(fēng)雨飄搖的一生。

母親做醅粿格外用心和細(xì)心，米要選新收的，水要用井里剛打上來的，發(fā)酵時，不時探望米漿的氣泡，擔(dān)心錯過最佳上籠時間。那份小心，像侍弄一個嬰孩。我喜歡看母親做醅粿，也幫忙往灶膛里喂柴。干燥的柴禾在灶膛里“噼啪”作響，濺起一堆火星，隨即化作一片躍動的紅光。特別是在寒冷的冬天，灶火烘著我的身體，暖洋洋的。我和母親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說到好玩的人和事時，都嘿嘿嘿笑個不停。

多年以后，我有了無數(shù)種取暖的方式，卻再沒有一簇火光，能像從前的灶火那樣，把我的身心煨得那么滾燙。

這醅粿，不單是活人的滋養(yǎng)，也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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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后，祖父母先后去世。在我們浙西，清明、中元、冬至日，都有給逝去親人祭祀的傳統(tǒng)，母親必定做醅粿，留出一籠料足、厚薄適當(dāng)?shù)挠脕砩蠅灐?/p>

那年清明，我跟著父母走進(jìn)祖父母的墓地。墓地位于羅漢山的半坡上，面對一頃碧波的常山江。掃去墓碑前的雜草，父親母親擺上了醅粿、酒水，點(diǎn)起香紙蠟燭。青煙筆直地上升，在一片蒼翠的寂靜里，顯得神圣又神秘。祭祀的儀式簡短而沉默，仿佛有千言萬語，卻欲說還休。下山時，那碟醅粿又被拿了回來。母親拿一塊遞給我，說是祖父祖母“吃”過的，是福佑，吃吧。但我因?yàn)榭謶郑趺匆膊豢弦习肟凇?/p>

我上中學(xué)那年，母親所在的街道紙袋廠難以為繼，連同母親在內(nèi)的十幾位女工失去了一份微薄的收入。但日子總得過下去，不久，母親在205國道邊的東淤橋頭，支起了一個醅粿攤，也支起了家庭的半壁江山。

每天清晨五點(diǎn)鐘，母親就摸黑出攤。醅粿攤極其簡陋，一只煤球爐子，一只大鐵鍋，一張案板，幾只竹屜籠。那剛出籠的醅粿的香味，是最有吸引力的招牌。從醅粿攤往西，是機(jī)械廠和天馬小學(xué)，往北是煤球廠、塑料廠、雕刻廠和城關(guān)職校，往東是木器廠、電廠、屠宰場，很多趕路的、上班的、上學(xué)的大人與小孩，停下匆忙的腳步，掏錢買上幾塊醅粿，吃得分外噴香。人越多，顯得醅粿出得越慢。難免有人抱怨，母親耐心解釋“再等等，火候不到，醅粿黏牙，不好吃”，叫人沒了脾氣。母親依舊不疾不徐地勺漿、撒菜、劃切，憑的全是手上功夫。手勁靠心勁支撐，是一天天練出來的。七點(diǎn)鐘左右，我從母親的攤位上拿幾塊破損的醅粿，一邊吃，一邊去學(xué)校。

每天，母親要做十斤米的醅粿。直到我參加工作，家里經(jīng)濟(jì)條件有所改善后，母親才收掉了醅粿攤。

1998年，母親去世了。母親“三七”那天清晨，天下起了大雨，父親從外面回來，全身都被濕透，但手里提著的一籠醅粿，沒有淋到一滴雨。那天午后，雨止天晴，我和父親去給母親上墳，香燭點(diǎn)上，把醅粿放在最中間的位置。祭祀結(jié)束后，我?guī)ё吡缩@。下山的路上，我和父親不約而同地拿起一塊醅粿吃起來，冰涼的醅粿在我口腔里慢慢回溫。

我吃著母親“吃”過的醅粿，我們以這樣的方式再次相聚。生死之間那巨大而森冷的鴻溝，似乎被這一口醅粿彌合了。我故意落在了父親的身后，不想讓他看見我溢出眼眶的淚水。山風(fēng)迎面吹來，帶著春日的潮潤與草木的清香……

那段日子，我和父親遲遲走不出母親去世的哀傷，好在還有醅粿滋潤我們的腸胃，讓我們重溫逝去的美好歲月。

“煎醅粿來嘍——”老板娘清亮的一聲喊，打斷了我的漫想。

一只藍(lán)邊白瓷盤擱在桌上。脂白的醅粿被菜籽油煎出一層勻稱的金黃脆殼，上面點(diǎn)綴的紅椒絲與肉片微微卷起，散發(fā)出淡淡的焦香。我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吹了吹氣，送入口中。

我慢慢地咀嚼著，因出差勞頓而生的煩躁，立即被這溫厚篤實(shí)的味道全部清除。只剩下這一口人間煙火，只剩下這一方人間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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