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戀花·佇倚危樓風細細》

宋·柳永

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欄意。

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柳永此詞，道盡相思之苦。“衣帶漸寬終不悔”，為情所困，為愛堅守，執著得令人心疼。那“消得人憔悴”五字，寫盡了天下有情人共通的癡傻。

《蝶戀花·庭院深深深幾許》

宋·歐陽修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

玉勒雕鞍游冶處，樓高不見章臺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

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

三個“深”字疊出，恰如閨怨一層深似一層。“淚眼問花花不語”堪稱千古絕唱——問花花落，問人人遠，唯余漫天亂紅，是無言的回答，也是無言的結局。

《蝶戀花·檻菊愁煙蘭泣露》

宋·晏殊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

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

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晏殊為北宋詞壇宗主，此篇氣象高華。“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王國維以之喻治學第一境，確有蒼茫獨立、上下求索之致。

《蝶戀花·春景》

宋·蘇軾

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

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

墻里秋千墻外道。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

東坡一改豪放面目，此詞婉約中藏著豁達。“天涯何處無芳草”安慰了后世多少失意人，而“多情卻被無情惱”又寫盡了人間情愛的錯位與遺憾。

【5】

《蝶戀花·醉別西樓醒不記》

宋·晏幾道

醉別西樓醒不記。春夢秋云，聚散真容易。

斜月半窗還少睡，畫屏閑展吳山翠。

衣上酒痕詩里字。點點行行，總是凄涼意。

紅燭自憐無好計，夜寒空替人垂淚。

小山詞向來深情。酒痕與詩句交織，是記憶，也是傷口。“紅燭替人垂淚”，物皆有情，反襯出人的孤獨之深。

【6】

《蝶戀花·夢入江南煙水路》

宋·晏幾道

夢入江南煙水路，行盡江南，不遇離人處。

睡里消魂無說處，覺來惆悵消魂誤。

欲盡此情書尺素，浮雁沉魚，終了無憑據。

卻倚緩弦歌別緒，斷腸移破秦箏柱。

尋人不遇，寄書無憑，彈箏斷腸——三層遞進，寫盡相思無望。晏幾道寫情，總在極細微處見極深痛。

【7】

《蝶戀花·月皎驚烏棲不定》

宋·周邦彥

月皎驚烏棲不定，更漏將殘，轆轤牽金井。

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綿冷。

執手霜風吹鬢影。去意徊徨，別語愁難聽。

樓上闌干橫斗柄，露寒人遠雞相應。

周邦彥為婉約詞集大成者。此詞寫黎明送別，從驚烏寫起，到露寒雞鳴收束，時間流動中，離情層層加深。“執手霜風吹鬢影”一句，畫面如在目前。

【8】

《蝶戀花·淚濕羅衣脂粉滿》

宋·李清照

淚濕羅衣脂粉滿，四疊陽關，唱到千千遍。

人道山長水又斷，蕭蕭微雨聞孤館。

惜別傷離方寸亂，忘了臨行，酒盞深和淺。

好把音書憑過雁，東萊不似蓬萊遠。

易安此詞寫姊妹離別，情真意切。“四疊陽關”已是極致，“千千遍”更見不舍。孤館微雨，烘托出一種天地皆濕的離愁。

【9】

《蝶戀花·桐葉晨飄蛩夜語》

宋·陸游

桐葉晨飄蛩夜語。旅思秋光，黯黯長安路。

忽記橫戈盤馬處，散關清渭應如故。

江海輕舟今已具。一卷兵書，嘆息無人付。

早信此生終不遇，當年悔草長楊賦。

放翁是詞中之俠。此篇秋日旅途，忽憶當年散關烽火，壯懷激烈。“一卷兵書，嘆息無人付”——英雄失路，老卻雄心，讀來令人扼腕。

【10】

《蝶戀花·月下醉書雨巖石浪》

宋·辛棄疾

九畹芳菲蘭佩好。空谷無人，自怨蛾眉巧。

寶瑟泠泠千古調，朱絲弦斷知音少。

冉冉年華吾自老。水滿汀洲，何處尋芳草？

喚起湘靈歌未了，石龍舞罷松風曉。

稼軒以騷體入詞。佩蘭自喻，弦斷知音，一種孤芳自賞的寂寞。“喚起湘靈”是神游，“松風曉”是夢醒，虛實之間，盡見英雄失路之悲。

【11】

《蝶戀花·出塞》

清·納蘭性德

今古河山無定據，畫角聲中，牧馬頻來去。

滿目荒涼誰可語？西風吹老丹楓樹。

從來幽怨應無數，鐵馬金戈，青冢黃昏路。

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

納蘭以貴介公子出塞，眼中卻見千古蒼茫。“一往情深深幾許”自問自答，以“深山夕照深秋雨”作結，景語即情語，情深到不可測量。

【12】

《蝶戀花·辛苦最憐天上月》

清·納蘭性德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

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

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

悼亡詞中至痛之作。以月之圓缺喻人生聚散，“不辭冰雪為卿熱”出自荀粲事，癡情至極。結處化蝶，是期許，更是絕望中的一點奢望。

【13】

《蝶戀花·閱盡天涯離別苦》

清·王國維

閱盡天涯離別苦，不道歸來，零落花如許。

花底相看無一語，綠窗春與天俱莫。

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靜安此篇，道盡人間成住壞空。“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年華與美麗同時凋零，那種無力感，直抵人心最柔軟處。

【14】

《蝶戀花·早行》

宋·周邦彥

月皎驚烏棲不定，更漏將殘，轆轤牽金井。

喚起兩眸清炯炯。淚花落枕紅綿冷。

執手霜風吹鬢影。去意徊徨，別語愁難聽。

樓上闌干橫斗柄，露寒人遠雞相應。

周邦彥此篇意境極美。“淚花落枕紅綿冷”七字，寫了徹夜未眠的憔悴；結尾“露寒人遠雞相應”，以景結情，余韻悠長。

【15】

《蝶戀花·六曲闌干偎碧樹》

宋·晏殊

六曲闌干偎碧樹。楊柳風輕，展盡黃金縷。

誰把鈿箏移玉柱，穿簾海燕雙飛去。

滿眼游絲兼落絮，紅杏開時，一霎清明雨。

濃睡覺來鶯亂語，驚殘好夢無尋處。

晏殊此篇寫春景殊為明麗，然好景不長，“驚殘好夢無尋處”陡轉哀婉。繁華過眼，好夢難續，正是太平宰相心中那一點揮之不去的清醒。

【16】

《蝶戀花·上巳召親族》

宋·李清照

永夜懨懨歡意少，空夢長安，認取長安道。

為報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

隨意杯盤雖草草，酒美梅酸，恰稱人懷抱。

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憐春似人將老。

南渡后易安詞多悲慨。上巳佳節，親人團聚，卻道“歡意少”。“可憐春似人將老”是春老，是人老，更是國破家亡后那種無可挽回的蒼涼。

【17】

《蝶戀花·遙夜亭皋閑信步》

南唐·李煜

遙夜亭皋閑信步。才過清明，漸覺傷春暮。

數點雨聲風約住，朦朧淡月云來去。

桃李依依春暗度。誰在秋千，笑里輕輕語。

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

后主詞，天然一段風流。此篇寫春夜閑步，聽得秋千笑語，反惹起萬千愁緒。“人間沒個安排處”——天地之大，竟容不下這一顆無處安放的心。

《蝶戀花·幾日行云何處去》

南唐·馮延巳

幾日行云何處去？忘卻歸來，不道春將暮。

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車系在誰家樹？

淚眼倚樓頻獨語。雙燕飛來，陌上相逢否？

撩亂春愁如柳絮，悠悠夢里無尋處。

馮正中此詞，深婉纏綿。以行云喻去人，“香車系在誰家樹”疑心與妒意并見。結尾柳絮之喻，將春愁寫得漫天飛舞、無處可避。

《蝶戀花·密州上元》

宋·蘇軾

燈火錢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見人如畫。

帳底吹笙香吐麝，更無一點塵隨馬。

寂寞山城人老也！擊鼓吹簫，卻入農桑社。

火冷燈稀霜露下，昏昏雪意云垂野。

東坡由杭赴密，上元夜憶及杭州繁華，轉寫眼前山城寂寞。“人老也”三字，極見滄桑。末句“昏昏雪意”以景收，氣象沉郁蒼茫。

《蝶戀花·獨向滄浪亭外路》

近代·王國維

獨向滄浪亭外路，六曲闌干，曲曲垂楊樹。

展盡鵝黃千萬縷，月中并作濛濛霧。

一片流云無覓處，云里疏星，不共云流去。

閉置小窗真自誤，人間夜色還如許。

靜安詞多哲思。此篇寫獨行夜色中，看垂楊如霧、流云帶星，忽覺“閉置小窗”是辜負了人間夜色。

頗有“萬物靜觀皆自得”之趣，卻更深一層——那種欲出樊籠的渴望，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