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歲的毛猛達還在唱滑稽,是的,腰桿挺直地站在臺上。
70歲,還能有多少噱頭?
上海人講起來,噱頭,是曲藝里的笑料與包袱;噱頭,也是為人的個性與腔勢。
“阿德哥”毛猛達70歲了。熒屏里,舞臺上,一個又一個段子,似投入湖面的石子,觀眾的笑,暈蕩開來,一圈又一圈。他抖落關于這座城市和這座城市里的人的噱頭,幾多艱深,不必;幾多醒世,無需。聽過了,淡淡地回味,淺淺地呼應,默默地頷首。“這就很夠了,我們唱滑稽的,不要老想著去當哲學家。”毛猛達一輩子認定了“唱滑稽”,他的滑稽里,掩映著“何以上海”,然后,下自成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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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阿德哥”,很多大師傅回到家是不做飯的,你懂我想說什么嗎?他秒懂,彈簧似的從椅子上“跳”起來:“我生活里也是很好白相的呀。”突然覺得自己問了個笨問題。這是一個聊天聊著聊著,就要站起身來踱兩步,眉眼加料手腳加戲的e人,處處,都是他的舞臺。對滑稽,毛猛達鄭重其事,卻也是舉重若輕。對不復曾經繁盛的滑稽戲和滑稽人,他不評不說,他只是拿出一個月就要演兩場,一演八年的《石庫門的笑聲》,場場滿堂彩。這是一種“酷愛”的姿態——上海滑稽,毛猛達一直在場。
70歲,毛猛達噱頭仍舊十足,最炸的噱頭,嬉笑調侃的背后是從不逃避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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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5日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版
1 啤酒、糟貨、世界杯 “這哪里只是一場球啊?”
六七月份,上海的天一直有點呴勢。但對阿德哥來說,卻很樂惠。圈里圈外都知道,他愛足球。愛到什么程度呢?他看世界杯的幾乎每一場球,要是第二天有工作沒法熬夜,那就看錄播。這種信手拈來、不問出處的看球態度,是真正的“迷球”大于“球迷”了。他說的沒錯,“我是正宗的”。正宗迷球毛猛達對于這場聊天,只有一個小小的要求,“晚一些好嗎?早上爬不起來”。他說,人生最享受的,莫過于一杯啤酒、一盤糟貨、一場好球。
毛猛達看球,“但這哪里只是一場球啊?”這是在看整個世界。每個國家和地區的球隊風格不一樣,這與文化,與民俗多有相關。所以巴西叫桑巴,阿根廷是探戈,德國稱戰車。“但這又不是一成不變的。足球場小小的,同樣可以反映大大的世界格局。這幾年各國球隊的風格變得不似以往那么明晰,那是因為人口的流動,全世界的交流融合……”他在思考。而我們在他的作品中,也常常看到這些思考。多年前,上海申花在甲A聯賽奪冠后,作為申花鐵桿粉絲,毛猛達創作了《球迷》,于慶功會上表演。這是他根據新聞報道中看到的關于盲人球迷去虹口體育場現場看球的內容而創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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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猛達和沈榮海
如今的《石庫門的笑聲》,毛猛達也總會保留一段內容講一講球迷。毛猛達是申花真粉不假,他曾在申花主場領唱國歌。但他卻感覺幸運,因為這座城市還有海港。“中超賽場上,上海有兩支優秀的球隊,我們能夠有德比,球迷們應該珍惜。”毛猛達和海港教練奚志康是老朋友。他曾調侃,“不好意思哦奚指導,我是申花球迷。”奚志康也有點噱,“這又不搭界的,我以前還是申花的教練呢。”流動,共榮,才會共贏。
上海德比,毛猛達從來不會錯過。但他有時也有顧慮,“第二天要是有演出,我其實有點不敢去現場,因為喉嚨肯定要叫啞掉的。”毛猛達堅信,所有優秀的文藝作品必定來源于生活,而他將自己的熱血熱愛融入其中。
2 紅燒肉、家宴、茶社 “怎能只跟一個人學呢?”
毛猛達沒有去過正規的戲校,卻能博采眾長,那是因為他確實也拜過“百家師”。
阿德哥說自己唱滑稽,幾乎是“命定”的。父親喜歡曲藝,家中收藏了幾皮箱的演出說明書。一日,閑來無事的小毛翻出了一張姚慕雙、周柏春的演出宣傳單。兩人的頭像被夸張地畫成了卡通人物。“我不知道這是什么,只是覺得怎么會這么好白相。”那一年,小毛10歲。再后來,小毛跟學校去學農,看到小分隊的表演,他看了幾次,就能學個十足,“冥冥中我覺得,這件事情和我是搭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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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猛達和妻子張小玲
因為工作的關系,父親與一些滑稽界的前輩有所交集。看到兒子對曲藝如此歡喜,學來又似模似樣,就讓毛猛達去向老先生們討教討教。毛猛達去找了困頓中的包一飛,他說“包先生,我是小毛,我阿爸是老毛。”包一飛眼皮也沒抬,繼續手中的活兒。又一天,阿爸把一大塊噴香的紅燒肉放在搪瓷碗里,上面蓋了一層厚厚的白米飯,讓小毛帶去給先生。同樣的說辭,包一飛不為所動。“包先生,先吃飯,吃飯。”小毛推過碗去。先生終于開腔了:“說吧,有啥事體。”小毛想聽包一飛說一說《十三人搓麻將》。這臺戲是一個傳說般的存在,當年包先生曾憑這臺戲趕堂會,一天可賺三兩半金子。包先生被小毛的誠意和天賦打動,關起門來教學生了。所以,毛猛達學會的,一直都是原始版本,原汁原味的《十三人搓麻將》。
后來,在淮海公園茶社里,上海滑稽界的老藝人常常聚會。小毛便“鉆”在里面,聽、學、受教。“我姆媽為了我也是了不起,她每個星期都要燒一桌好小菜,請老先生們到家里來吃飯。”小毛“學生意”,小毛也越來越有戲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特點,怎能只跟一個人學呢。”姚周、楊華生、龔一飛……一長串名字,都刻印在毛猛達的表演之中。
3 肋排骨、紗布、止痛片 “滑稽戲的人還站在舞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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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娘舅》劇照
毛猛達在情景喜劇《老娘舅》里飾演咖啡吧大堂經理“阿德”,“走在外面,叫我‘阿德哥’的人比叫我毛猛達的更多。”但他卻不想躺在“阿德哥”身上。“我是滑稽演員,我想演滑稽戲,在劇場里演給老百姓看。”一退休,毛猛達便拉上沈榮海,準備“玩一票大的”,這就是如今的《石庫門的笑聲》。本子寫完后,他和沈榮海關在房間里兩個月,天天對臺詞。那是2018年的夏天。正式演出前,大家決定先演兩場“滾滾場子”看看效果。第一場放在寶山。毛猛達和沈榮海在臺上格外賣力,可是臺下卻沒有任何反應。“我當時一記頭悶特了。”要知道七場演出一開票即售空。毛猛達的心直往下沉:是本子不夠好,是音響不夠好,還是自己演得不夠好?他派人去打聽,想找出原因。他一拍腿,又站起來“演”了,“結果哦,原來為我們試場子的觀眾都是外地農民工,聽不懂上海話的呀,你說急煞人哇?”第二場試演,去到了長寧文化中心。在走廊里,毛猛達迎面遇上觀眾,對方打招呼“阿德哥,我們今朝來看儂哦”。“我一聽,整個人就松下來了,心也定了許多。”這場演出,毛猛達和沈榮海在臺上演,工作人員在臺下掐著秒表記錄,一共有200只“鋪頭”,也就是引導觀眾笑了200次。《石庫門的笑聲》演了多年以后,如今每場有500只“鋪頭”,“再多也不行了,要控制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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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猛達和沈榮海
合久也不必分,毛猛達與沈榮海幾乎搭檔了大半輩子。一個更外放,一個更內向,但以共同的熱愛、相近的藝術觀點為根基,他們不會散。2024年10月11日,沈榮海騎助動車去小菜場買菜出了事故,“斷掉三根肋排骨,他年紀比我還要大5歲”。18日在杭州有一臺演出,毛猛達勸他不要去了,“但他說一定要去,死也要死在舞臺上。”無法坐高鐵的沈榮海后來平躺著,坐車去到了杭州演出現場。他用紗布層層纏繞腰腹部,站立著完成了10分鐘的表演。緊接著28號還有《石庫門的笑聲》,這臺演出從頭至尾2個小時。毛猛達又勸沈榮海,雖然賣了票但身體要緊,觀眾肯定能夠理解。“他還是不肯。咬著牙完成演出后,我在謝幕時把沈榮海的身體情況告訴觀眾,有些觀眾當場就感動得流下了眼淚。這件事情,我‘服帖’他的。”“服帖”老搭檔,因為他們是相同的人,他們想證明的事情只有一樁:“滑稽戲的人還站在舞臺上”。
4 三只電話、王家衛、繁花 “人生總會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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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總會有遺憾。”說這話時,毛猛達是正色的。看得出,是由衷感慨。毛猛達的遺憾是與《繁花》的擦肩而過。
毛猛達曾接到《繁花》劇組三次電話。第一次接到電話的時候,他和陳國慶正在一起演出,“那幾天我們天天在一起,阿慶已經在《繁花》拍完了進賢路這條線的戲。”不知道演誰,不知道演什么,只知道是“一天的戲”,這很王家衛。毛猛達推了。第二次,劇組又來電話,這回告訴他,是“兩天的戲”。毛猛達依舊沒有接。第三通電話,讓毛猛達動心了。“這次是一個星期的戲,演的是黃河路帶頭大哥杜紅根。”但那段時間,正好有《石庫門的笑聲》演出。毛猛達想了又想,還是拒絕了。“后來我從頭到尾看了電視劇,要是讓我演,我想我也能演好這個角色的。錯過《繁花》有遺憾,因為劇本是上海敘事,人物是上海人,導演出生在上海,以后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會有這樣的機緣碰到這樣的影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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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影視劇是生命中的插曲,滑稽戲才是最堅決的認定。問毛猛達會在臺上演到什么時候,他似乎早已考慮過這個問題,“只要身體狀況和思路反應還在線,我就會一直演下去。”當他看到海外華人回上海探親,把《石庫門的笑聲》當作必看的節目,當他看到長三角有觀眾驅車來上海支持自己,他就覺得自己比億萬富翁更富有,“觀眾的笑聲和掌聲,就是最好的‘補藥’,大補啊。”
前輩們留下許多超越時代的優秀作品,也曾開創滑稽戲在上海灘的興與盛。毛猛達不敢停歇。“我不想說大話。若干年后,人們若記得,在這段時間里毛猛達留下過這樣一些作品,就足夠了。”
毛猛達還在唱滑稽,是的,腰桿挺直地站在臺上。
編輯:蔡 瑾
約稿編輯:吳南瑤
責任編輯:郭 影
圖片:作者供圖 網絡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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