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二十九】

或特標于目外或疊采于回中

——譚延桐散文《并不是每個窗口都能看到船》賞析

史傳統

譚延桐在畫展上

【譚延桐簡歷】

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并不是每個窗口都能看到船

譚延桐

有船，風度翩翩地過來了。是徑直地過來的，從容地過來的，自信地過來的。那般風采，讓我禁不住想起了古代的仙人。仙人出來閑游，不為別的，只為閑游，在閑游中讓悠然更加悠然，讓超然更加超然。

我饒有興趣地望著它，并時不時地望一望我的內心……盡管我不坐——最多讓我的目光去坐一坐吧——但我還是很高興的。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高興，短暫的時間里我想不清楚這件事兒，但我的確是很高興，高興得就像個純真的孩子。風吹起了我的心，此刻我的心就像一面呼啦啦飄的旗幟。也許，你不信，我會突然就這么高興，但我真的很高興，我高興啊。畢竟，有船，真真切切地過來了。盡管，它是一條普通的船；也盡管，船上并沒有載來我期待中的陽光。但我默默地在想，只要有船，水就會有工作。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我眼前的這片水，是再也不會失業了。水改善了它自己的生活，無論如何，這都是讓人高興的。是的，我已經留住了這高興的涵義。

上面說的，是我在14樓的教室的窗口看到的，想到的。推開了窗，卻沒有推開“我自己”……我知道，我還有另外一些窗口，比如文學的窗口，音樂的窗口，哲學的窗口，美學的窗口……自然，我還會通過這一扇又一扇窗口看到更多，想到更多。因為，在時間的水上，總會有一些隱形的船，來來往往。時間這片水，是永遠都不會失業的。如果連時間這片水也失業了，我想，我們的生命的船只自然也就擱淺了。一切都擱淺了，世界自然也就僵滯了，不再像水那樣自然、鮮活、靈動和蕩漾了。

也正是為了生命的船只不再擱淺，我才一次又一次站在一扇又一扇的窗口前的。每當站在這些窗口前，我便會感受到一陣又一陣的清風撲面而來，就仿佛，那些清風是一直都在秘密中行駛的船只載來的恩惠和獎賞一樣。當然了，連“我”，也是船兒載來的，這我知道。只是，至今我也不明白那艘船的真實的名字。這便促使著我，開始了“命名”的重要工作。我的所有的工作，其實都是給萬物重新命名的工作。

將思緒遠遠地撒出去，我便看到了古希臘裝載橄欖油的貨船、圣瑪格麗塔號、泰坦尼克號、齊柏林伯爵號等等人類歷史上的一次又一次沉船事件……

古希臘那艘主要用來運載橄欖油的貨船，一向被行家稱為“不間斷的貨車”。它對于當時的區域性貿易往來至關重要。希臘文明，有很多，都是它忙忙碌碌的結果。當考古學家在愛琴海兩百英尺深的海底打撈上那艘英雄般的貨船的殘骸時，既看到了數百個雙耳細頸橢圓土罐的殘渣，似乎也聞到了美酒和橄欖油的氣息……可是，它就那么沉沒了，于公元前350年沉沒了。英雄也是會沉沒的，直到這時候，人們才知。

1622年，一支由28艘西班牙船只組成的大型艦隊，滿載著從新大陸掠去的黃金、白銀、銅幣以及其他財物，浩浩蕩蕩地經過佛羅里達海峽時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颶風……致使其中的至少6艘船只當場沉沒，價值數百萬美元的寶藏，眨眼之間便變成了大海家的財富。不是自己的財富，終究不是自己的，直到這時候，人們才知。

“泰坦尼克號”是一艘遠洋客輪，在1912年的初次航行中便撞在了冰山上，短短幾個小時內便沒于北大西洋……堅信不沉的“泰坦尼克”也會沉沒，這便默默地在提醒著眾人：任何時候都不要忘了，就在世界的某個暗角，也許就隱藏著你的生命的克星，它是專門用來打擊你的所謂的自信的。

“齊柏林伯爵號”是一艘神秘的德國航母。這艘航母于1938年建造完成。由于二戰時期希特勒一再地砍削德國的海軍經費，導致這艘航母并未真實地參與當時的軍事行動。1947年，德國戰敗之后，蘇聯接管了“齊柏林伯爵號”，并將之作為射擊靶子來用，最終，這艘具有傳奇色彩的德國航母神秘地沉沒，至今也沒有人能夠精確地知道它沉沒的準確位置。沒有立下過戰功的船，無論它的名聲是怎樣地顯赫，沉沒了，也就沉沒了。

17世紀蘇格蘭海盜威廉·基德遺棄的“格達號”商船……18世紀法國海盜愛德華·蒂奇遺棄的“安妮女王復仇號”海盜旗艦……18世紀英國艦長約翰·鮑爾欽遺棄的“勝利號”軍艦……1907年10月11日在美國蘇必利爾湖面460英尺以下發現的“塞浦路斯號”礦砂船……船的命運，自然也是人的命運。至少，船的命運和人的命運緊密相連。我的目光，不可能會偏離人的命運。人的命運，永遠都是我的生命之筆所探索的主要對象，自然也是永恒對象。

看得見的海吃多少船也吃不飽，看不見的時間的海就更是。我們是早就應該知道這些的。更應該知道的，當然還是：并不是每個窗口都能看到船，也并不是每艘船都會從我們的窗口經過，無論是運陽光的船還是運夜色的船，無論是運福的船還是運禍的船。看得到也好看不到也好，路過也好不路過也好，反正，生命是不能沒有窗口的。這窗口，不僅用來觀察，更用來思索。

有船，風度翩翩地過來了。它似乎是在默默地對我們說：活著的時候，盡管風度翩翩地活著就是了，不管是在陽光里還是在夜色里，也不管是福是禍。

【賞析】

或特標于目外或疊采于回中

——譚延桐散文《并不是每個窗口都能看到船》賞析

明代思想家、文學家、泰州學派的一代宗師李贄在他的《水滸全書發凡》中曾說：“今別出心裁，不依舊樣，或特標于目外，或疊采于回中。”這別出心裁的涵義，譚延桐是最最不缺乏的，并且，是從來如此。

譚延桐的散文，特別耐讀，耐咀嚼，這是公認的。正因如此，非常多的報刊才非常樂意向譚延桐約稿，因為譚延桐的散文確確實實是值得信賴的。作為當代中國的標桿式散文大家，譚延桐的散文，是經得起時光的反復淘洗的。

譚延桐的散文《并不是每個窗口都能看到船》就像一枚投入水中的石子，漣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從一扇14樓教室的窗口出發，最終抵達了人類存在的根本命題。全文在樸素的敘述中自然地流淌出道家的悠然、佛家的無常、禪意的通透，以及一種深沉而清醒的生命哲學。散文不教導人該怎么活，只是讓你看見船，看見沉船，看見窗口，然后讓你自己去想，活著究竟意味著什么？

窗口、船只與生命的三重奏

散文的敘事起點是一個具體的窗口："上面說的，是我在14樓的教室的窗口看到的，想到的。"但作者很快就將這扇物理的窗口擴展為一種精神姿態："我知道，我還有另外一些窗口，比如文學的窗口，音樂的窗口，哲學的窗口，美學的窗口……"窗口在這里不再只是一個建筑構件，它成了人認識世界的方式，成了人與世界之間的界面。"推開了窗，卻沒有推開'我自己'。"這句話揭示了一個重要的主題：人可以向外打開無數窗口，卻永遠無法完全打開自己。窗口是人的局限性，也是人的可能性。我們通過窗口看世界，但我們永遠只能看到世界的一個側面。

船是全文最核心的意象。"有船，風度翩翩地過來了。是徑直地過來的，從容地過來的，自信地過來的。"船的"風度翩翩""徑直""從容""自信"，不是在描寫一艘普通的船，而是在描寫一種理想的生命姿態。作者將船比作"古代的仙人"，并解釋道："仙人出來閑游，不為別的，只為閑游，在閑游中讓悠然更加悠然，讓超然更加超然。"這幾句話奠定了全篇的精神基調。船在水上行駛，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地，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意義。這是一種道家式的"無為"境界：不為別的，只為存在本身。

作者把船放入時間的維度，船就成了生命的隱喻："在時間的水上，總會有一些隱形的船，來來往往。時間這片水，是永遠都不會失業的。如果連時間這片水也失業了，我想，我們的生命的船只自然也就擱淺了。"這里，"水"是時間，"船"是生命。水不失業，意味著時間不會停止；船不擱淺，意味著生命在時間中持續前行。這一組隱喻構成了全文的哲學骨架。

水是連接窗口與船的媒介。作者說："只要有船，水就會有工作。"又說："水改善了它自己的生活，無論如何，這都是讓人高興的。"在作者筆下，水因為船的經過而有了"工作"，有了工作就有了意義。這是一種極其樸素的存在主義：存在的意義不是被賦予的，而是在與他者的關系中生成的。作者將水的品質定義為世界應有的品質："一切都擱淺了，世界自然也就僵滯了，不再像水那樣自然、鮮活、靈動和蕩漾了。""自然、鮮活、靈動和蕩漾"，這八個字是全篇對理想狀態的描述。它不是對某一種生活的贊美，而是對一切生命、一切世界應有狀態的贊美。這與道家"上善若水"的思想完全契合，水的品質就是理想生命的品質。

從沉船到活著，這是一部濃縮的存在哲學

古希臘那艘運載橄欖油的貨船，被稱為"不間斷的貨車"，"希臘文明，有很多，都是它忙忙碌碌的結果"。"可是，它就那么沉沒了，于公元前350年沉沒了。英雄也是會沉沒的，直到這時候，人們才知。" 這句話簡潔而有力。"英雄也是會沉沒的"，說的不僅是船，更是一切被稱為"英雄"的事物。在時間面前，英雄與凡物并無本質區別。這與佛家所說的"諸行無常"高度契合。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英雄的沉沒不是悲劇，而是真相。

1622年西班牙艦隊的故事更為沉重。"價值數百萬美元的寶藏，眨眼之間便變成了大海家的財富。不是自己的財富，終究不是自己的，直到這時候，人們才知。""大海家"三個字用得極妙，仿佛大海才是真正的主人，人類不過是暫時的保管者。這暗合了道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思想，天地對待萬物沒有偏私，一切都在自然的流轉之中。

泰坦尼克號的故事最為世人熟知，但作者的落點卻極為精準："堅信不沉的'泰坦尼克'也會沉沒，這便默默地在提醒著眾人：任何時候都不要忘了，就在世界的某個暗角，也許就隱藏著你的生命的克星，它是專門用來打擊你的所謂的自信的。"這是全篇思想最鋒利的一段。泰坦尼克號的沉沒之所以震撼世界，不是因為它沉沒了，而是因為它"被認為不可能沉沒"。作者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真正的危險不在于你知道的風險，而在于你不知道的風險。這與禪宗所說的"不怕念起，只怕覺遲"有異曲同工之妙，最大的威脅往往在你最自信的時候降臨。

齊柏林伯爵號的故事最為冷峻："沒有立下過戰功的船，無論它的名聲是怎樣地顯赫，沉沒了，也就沉沒了。"這句話最冷，也最深刻。它說的是：名聲不能拯救任何東西。一艘從未上過戰場的航母，無論名字多么傳奇，最終也不過是蘇聯的一個靶子。名聲是虛幻的，只有真實的行動才有重量。這與《金剛經》中"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的精神相通。

在列舉了一系列沉船之后，作者做出了關鍵的轉折："船的命運，自然也是人的命運。至少，船的命運和人的命運緊密相連。我的目光，不可能會偏離人的命運。人的命運，永遠都是我的生命之筆所探索的主要對象，自然也是永恒對象。"這段話標志著散文從"物的敘事"轉向了"人的敘事"。所有的沉船，最終都是在講人的故事。而作者明確表示，他的"生命之筆"所探索的"主要對象"和"永恒對象"是"人的命運"。這一宣言賦予了整篇散文以深厚的人文主義底色。

在樸素中見深邃，在節制中見力量

全文的結構極其精巧。開篇寫船"風度翩翩地過來了"，結尾寫："有船，風度翩翩地過來了。它似乎是在默默地對我們說：活著的時候，盡管風度翩翩地活著就是了，不管是在陽光里還是在夜色里，也不管是福是禍。"首尾幾乎完全相同的句式，但含義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開篇的"風度翩翩"是對船的描寫，結尾的"風度翩翩"是對人的叮囑。船在開篇是被觀看的對象，在結尾變成了說話的主體。這一轉變極為精妙：船不再只是船，它成了生命本身的代言人。

這篇散文的語言極其樸素，每一句話都精確到位。"我的心就像一面呼啦啦飄的旗幟。"這個比喻不新奇，但放在"風吹起了我的心"之后，就變得異常生動。"呼啦啦"三個字，帶著聲音，帶著動感，帶著一種孩子般的歡快。"看得見的海吃多少船也吃不飽，看不見的時間的海就更是。"一個"吃"字用得極有力量，它把時間擬人化為一個永遠饑餓的巨獸。這與佛家所說的"苦海無邊"有內在的呼應，但作者沒有用"苦海"這個詞，而是用了一個更中性、更客觀的"海"，讓讀者自己去體會其中的況味。

全文的句式以短句為主，間或穿插長句，形成了一種舒緩而有力的節奏。"也許，你不信，我會突然就這么高興，但我真的很高興，我高興啊。"三個短句連續推進，"你不信""我會""我真的""我高興啊"，層層疊加，像波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涌來。最后的"我高興啊"三個字，帶著一個"啊"字，語氣突然放松，像一個孩子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在敘述沉船事件時，作者則使用了較長的句子，讓信息得以完整呈現。這種長短交替的節奏，使得全文讀起來既不單調，也不凌亂，如同水面上的波紋，有起有伏，自然流暢。

這篇散文最值得贊賞的藝術特點之一，是作者從不把道理說破。他給你看船，給你看沉船，給你看窗口，然后讓你自己去悟。他寫泰坦尼克號，最后只說："它是專門用來打擊你的所謂的自信的。"他不說"所以你不要自信"，也不說"所以你要謙虛"，他只是把事實擺在那里，讓你自己得出結論。這種"不說破"的寫法，恰恰是最高明的寫法。它尊重讀者的智力，也給讀者留下了思考的空間。這與禪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精神相通。"反正，生命是不能沒有窗口的。這窗口，不僅用來觀察，更用來思索。"他不說"所以你要多讀書""所以你要多思考"，他只是說窗口"不僅用來觀察，更用來思索"。至于怎么思索，思索什么，他不說。這種留白，比任何說教都更有力量。

道家、佛家與禪意的聯歡：一艘船載著日出

全文最突出的哲學底色是道家的。從開篇的"仙人出來閑游，不為別的，只為閑游，在閑游中讓悠然更加悠然，讓超然更加超然"，到"讓悠然更加悠然，讓超然更加超然"，道家的"無為""自然""逍遙"等思想貫穿始終。

船在水上行駛，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地，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意義。這與莊子筆下的"逍遙游"一脈相承。而作者對水的贊美："水改善了它自己的生活，無論如何，這都是讓人高興的。""不再像水那樣自然、鮮活、靈動和蕩漾了。"這與老子"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的思想完全一致。水的品質就是理想生命的品質：自然、鮮活、靈動、蕩漾。

沉船敘事部分，佛家的"無常"思想體現得淋漓盡致。"英雄也是會沉沒的，直到這時候，人們才知。""不是自己的財富，終究不是自己的，直到這時候，人們才知。"這兩句話中反復出現的"直到這時候，人們才知"，本身就帶有佛家"迷"與"悟"的結構。人們在船沉沒之前是"迷"的，船沉沒之后才"悟"。佛家說"諸受皆苦"，但作者在這里并沒有走向悲觀，而是走向了接納。"看得到也好看不到也好，路過也好不路過也好"這種態度，正是佛家所說的"不執"。不執于看到，不執于看不到；不執于路過，不執于不路過。一切隨緣，一切自在。

"我的所有的工作，其實都是給萬物重新命名的工作。"這句話帶有濃厚的禪意。在禪宗中，"命名"本身就是一種分別，分別是煩惱的根源。但作者在這里說的"重新命名"，不是執著于名字，而是通過命名來重新理解世界。這與禪宗"指月之指"的道理相通：名字不是月亮本身，但通過名字，我們可以指向月亮。"活著的時候，盡管風度翩翩地活著就是了，不管是在陽光里還是在夜色里，也不管是福是禍。"這句話是全文的禪眼。它不是在講道理，而是在講態度。這與禪宗六祖惠能所說的"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有內在的相通，外在的一切都在變，但你可以選擇以什么姿態面對。

"風度翩翩"四個字在全文中出現了三次。第一次是形容船，第二次是形容活著的姿態，第三次是在結尾再次強調。這四個字從船轉移到人，從描寫變成了囑托，從觀察變成了呼喚。它是全篇的精神圖騰：不管命運如何，不管窗口能否看到船，都要風度翩翩。這正是禪宗所說的"平常心是道"。不需要什么特別的條件，不需要等到一切都準備好了才開始活。此刻，此地，此身，就是全部。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風度。船會沉，窗會關，人會老，但"風度翩翩"這四個字會留下來。因為它不是對某一艘船的描寫，而是對一切活著的生命的祝福。

有人說，譚延桐是香港的第一散文家，這話，我深信不疑。只因，像他這樣來進行散文的操作的，不僅是在香港，就是在整個中國，也是不可替代的。因此，阿聯酋總理、迪拜酋長Sheikha Mohammed bin Rashid Al Maktoum殿下曾說：“譚延桐先生，是當代中國文化藝術界的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