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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退學博士耿同學因舉報多位杰青學術不端而引發廣泛關注,數位學術明星陷入丑聞。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耿同學提出可以通過重復實驗來遏制學術造假。
其實學術不端,以及科研成果可重復性低,算不上新鮮事。而“讓別人再重做一遍實驗就能驗明真偽”這個設想,在每次相關討論里也反復出現。
但如果你真正了解科研流程,就會明白這里面牽涉三個不同的概念:學術不端(包括造假)、研究結論的準確性、以及研究成果的可重復性。這三者并不等價,搞清楚它們之間的關系,才能理解重復實驗作為打假手段,存在顯著的局限性。
首先,一個存在學術不端行為的科研人員,完全可能做出可重復的結果,并得出準確的結論。
遺傳學奠基人孟德爾就是一個教科書級別的例子。他通過豌豆雜交實驗,提出了遺傳因子的分離定律和自由組合定律:前者指控制同一性狀的遺傳因子在傳遞給后代時會分別進入不同的配子;后者指不同性狀的遺傳因子在遺傳時互相獨立。
這兩個發現的生物學本質分別是基因成對出現(指二倍體生物,比如豌豆,人類也是),形成配子時每個配子只獲得其中一個;以及位于不同染色體上的基因,遺傳時彼此獨立。
孟德爾的結論無疑是準確的。但我們現在知道,一條染色體上不止有一個基因,同一染色體上的不同基因,遺傳時并非互相獨立。孟德爾怎么恰好只選中了不在同一條染色體上的基因?
實際上他是從海量的實驗數據中,篩選了他認為“對”,而且“最好看”的數據發表。后世統計學家分析后認為,孟德爾的數據完美得“不合理”,歷史學家傾向于認為這源于確認偏誤——他下意識地篩選符合自己預期的實驗結果,導致發表數據在統計上顯得過于“完美”。
無論成因是否僅此而已,憑孟德爾選擇性提供數據這一點,按當下科研標準,已屬于學術不端,甚至可上升到造假。但他的結論不僅準確,還在此后不同物種、不同遺傳學研究中被反復重復驗證。
另一方面,一個實驗無法被重復,或重復后得出不同結論,并不等于原來的研究者造假了。
還是遺傳學里的案例。現在人人都知道人類有23對染色體,這也是基因測序公司“23andMe”和“23魔方”名字的由來。
但曾經有長達三十年的時間,學術界公認人類有48條(24對)染色體。1923年,美國動物學家、染色體研究先驅Painter在顯微鏡下觀察人睪丸組織中的染色體,得出了24對的結論;此后數十年間,許多人重復了他的實驗,結果也相同。直到1955年,科學家借助更先進的顯微技術,才數清楚人類實際上只有23對染色體。
在這個例子里,Painter的實驗起初能被重復,并不證明他的結論正確;后來人們發現重復不出他的結果,也并非因為他此前造假。技術條件本身的局限,才是問題的根源。在生物學研究中,不同實驗室使用不同的細胞系、不同的動物模型,乃至操作細節上的細微差異,都能影響“可重復性”。
2011年,制藥巨頭安進的科學家發表了一項關于可重復性的重磅研究。他們選取了53篇影響巨大的癌癥臨床前研究論文(以細胞系和模型動物為對象的研究),嘗試重復其結論,結果只有6篇能夠復現。但這并不是說53篇中只有6篇是對的,其余47篇都是造假——能被安進復刻的6篇,也未必就完全正確。
回到耿同學所舉報的幾篇論文:有沒有學術不端、是否存在數據造假,與研究結論是否成立、研究能否被重復,是相互獨立的問題,不能混為一談。
以同濟大學通報的原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王平研究組發表于《自然》的論文為例。該論文發現HDAC6這個酶可以結合纈氨酸,而纈氨酸的數量影響了HDAC6在細胞內的分布,進而調控DNA損傷。由于DNA損傷與癌癥高度相關,論文也因此提出了潛在的癌癥治療新方向。
該發現是否仍然成立,目前尚不清楚。而即便成立,能否據此發展出實際的治療手段,又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有很多因素會影響某個生物學機制能否轉化為療法,比如可能存在其他代償機制,使得阻斷HDAC6與纈氨酸的結合無法在體內起效。這些問題與論文是否存在數據操縱,彼此獨立,互不相擾。
此外,不要低估重復實驗在技術層面的復雜性。安進的重磅發現公布后,eLife曾主導過一個可重復性項目,選取50多篇重量級論文,試圖逐一進行重復實驗。結果一開工便麻煩不斷——許多實驗的操作細節無從查清,最終只能嘗試重復其中23篇論文的50個實驗,費用也遠超預算。
隨便翻開一篇頂級期刊CNS的論文,不難看出這些研究背后工作量的龐大,而且很多論文里的樣本、模型和技術都具有高度獨特性。讓另一個實驗室完整復制一遍,其操作難度和對應成本,可能遠超直接開展一項新研究。
這也引出了主張“重復實驗是最優解”的人往往沒有認真考量的問題:有限的科研經費,究竟應該投入到更多原創研究,讓更多科研人員自由發揮,還是用于試圖復刻某篇論文?
注意,無論復刻成功與否,還不直接對應原論文的對錯。
最后,學術不端現象,可重復性挑戰是在威脅科研界,需要正視并改善。不過當下科研機制的不完美,不代表學術圈就真的沒有糾錯機制。科學家做研究都是在前人的基礎上逐步推進,雖然很少有人去完全重復另一個人的實驗,但每位科學家都在分析、參考同僚的發現,絕大多數原創研究,本身也是對過往研究的一種“重復”性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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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483531a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8651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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