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C這個詞,如今在腫瘤藥理圈子里的出鏡頻率,大概已經趕上了"靶向治療"和"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巔峰期。這當然不是無端的熱鬧——本文試圖梳理2026年幾個值得持續關注的ADC項目,既有臨床數據已相對成熟、正站在監管節點上的選手,也有技術路徑頗具探索意義的新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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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C 的結構,顯示抗體、連接子和細胞毒性有效載荷與癌細胞抗原結
一、基本框架:ADC是什么,為什么現在這么忙
抗體-藥物偶聯物(Antibody-Drug Conjugate,ADC)的核心思路并不復雜:把一枚"導航系統"(單克隆抗體)和一枚"彈頭"(細胞毒性小分子)通過連接子(linker)拼在一起,讓抗體負責找到腫瘤細胞表面的特異性靶點,完成結合與內吞后,連接子斷裂,釋放毒性載荷,從而在相對精準的位置完成殺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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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C 的逐步作用機制,從抗原結合到細胞內有效載荷釋放和癌細胞死
這個思路并不新鮮——2000年Mylotarg就已獲批,但早期產品受制于同質化ADC(homogeneous ADC)制備困難、連接子穩定性不足、藥抗比(DAR)不均一等工程問題,療效-毒性窗口有限。直到以Enhertu(T-DXd,德曲妥珠單抗)為代表的第三代ADC在臨床中展現出相當的競爭力,這條賽道才真正熱絡起來。
截至2026年初,全球已有超過20款ADC藥物獲批用于腫瘤治療,另有24款進入III期臨床階段,靶點覆蓋從經典的HER2、TROP2到新興的B7-H3、Claudin18.2,技術迭代方向則指向雙抗ADC、雙載荷ADC、免疫刺激型ADC(iADC)等多個分支。
腫瘤 ADC 項目研發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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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摩熵醫藥數據庫-品種格局
以下選取幾個2026年頗有看點的項目,逐一梳理。
二、T-DXd(Enhertu):仍在擴張邊界
靶點:HER2 | 開發方:第一三共 / 阿斯利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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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DXd(trastuzumab deruxtecan,德曲妥珠單抗)是目前ADC領域里討論度最高的藥物之一,其核心設計是HER2靶向抗體聯合拓撲異構酶I抑制劑DXd,DAR約為8,高于傳統設計,且采用可裂解連接子,兼具旁觀者效應。
2026年的新進展,是T-DXd在HER2陽性早期乳腺癌中獲得美國FDA批準新增適應癥,進一步將其應用場景前移至更早的治療線。更值得關注的臨床信號,是T-DXd在HER2-low乃至HER2-ultralow人群中的活性:HER2 IHC 1+、IHC 2+/ISH?,甚至IHC >0至<1+的患者均可檢測到有意義的靶點結合。這一觀察將大約85%的HR陽性腫瘤納入潛在適用人群,從根本上改變了HER2檢測的臨床意義。
當然,T-DXd也并非沒有挑戰——間質性肺病(ILD)作為一種值得警惕的不良反應,在臨床實踐中仍需仔細管理,分級監測已成為各中心的常規操作。
三、Dato-DXd(Datroway):TROP2賽道的新變數
靶點:TROP2 | 開發方:第一三共 / 阿斯利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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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采用DXd作為載荷,Dato-DXd(datopotamab deruxtecan,德達博妥單抗)瞄準TROP2,這個靶點在幾乎所有乳腺癌亞型中均有表達,因此理論上不需要生物標志物篩選即可覆蓋較寬泛的患者群體。
來自TROPION-Breast02 III期研究的數據,頗具說服力:在不適合PD-1/PD-L1抑制劑、局部復發或轉移性三陰性乳腺癌(TNBC)患者的一線治療中,Dato-DXd組的中位無進展生存期(PFS)達10.8個月,而研究者選擇化療組為5.6個月(HR 0.57,P<0.0001);中位總生存期(OS)分別為23.7個月對18.7個月(HR 0.79,P=0.0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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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該領域目前面臨一個頗為實際的臨床困境:T-DXd、Dato-DXd與sacituzumab govitecan(SG)三者之間,由于缺乏頭對頭比較數據,如何排兵布陣至今仍是臨床醫生的“開放性題目”。但這三者在毒副作用圖譜上的差異,正成為臨床考量的重要現實依據:使用 T-DXd 需嚴格警惕間質性肺病(ILD)的發生;SG 的主要劑量限制毒性是中性粒細胞減少和腹瀉;而 Dato-DXd 由于其機制特點,口腔炎的發生率相對較高。這些安全性差異,將是未來臨床醫生為患者“量體裁衣”、合理排序的核心指標。
四、Sacituzumab govitecan(Trodelvy):ASCENT的延伸邏輯
靶點:TROP2 | 開發方:吉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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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G(戈沙妥珠單抗)是另一款TROP2 ADC,采用的是SN-38載荷(伊立替康的活性代謝物),DAR約7.6,與Dato-DXd在靶點上重疊,但在載荷、連接子以及臨床定位上各有側重。
2025年ESMO大會披露的ASCENT-03 III期主要結果顯示,在不適合PD-1/PD-L1抑制劑的既往未經治療的局部晚期不可切除或轉移性TNBC患者中,SG的中位PFS為9.7個月,而化療組為6.9個月(HR 0.62,P<0.0001)。該數據進入2026年持續被引用和討論,其一線TNBC適應癥的臨床價值正在被進一步確認。
戈沙妥珠單抗臨床試驗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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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摩熵醫藥數據庫
與此同時,SG在HR陽性/HER2陰性轉移性乳腺癌中的排序位置,也是2026-2027年多個正在進行試驗關注的核心問題。
五、Pivekimab sunirine(PVEK):血液瘤方向的CD123
靶點:CD123 | 開發方:艾伯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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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前幾個項目都在實體瘤領域展開競爭,PVEK則代表了ADC在血液系統腫瘤的另一個方向。
PVEK靶向CD123(IL-3受體α鏈),這一蛋白在漿細胞樣樹突細胞腫瘤(BPDCN)及急性髓系白血病(AML)中均有較高表達。其載荷為DNA烷基化劑DGN549,屬于吲哚苯并二氮雜卓偽二聚體類,作用機制與拓撲異構酶抑制劑有所不同。
CADENZA Phase 1/2研究數據顯示,在初治去新生BPDCN患者中,PVEK單藥的復合完全緩解率(CCR)達75%,中位OS達到了相當可觀的數字,且有超過半數的應答患者得以順利橋接干細胞移植。在一個高危亞組(合并其他血液腫瘤)中,PVEK單藥的總體應答率達90.9%,中位生存約17個月。
艾伯維已于2025年9月向FDA提交BLA申請,PVEK是艾伯維在血液瘤領域的首款A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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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審查進程,是這個項目的關鍵節點之一。與此同時,PVEK聯合阿扎胞苷和venetoclax在AML中的探索也在進行中,或將進一步拓寬其臨床應用空間。
六、Iza-bren(BL-B01D1):雙抗ADC的一個樣本
靶點:EGFR × HER3 | 開發方:百利天恒 / 百時美施貴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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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zalontamab brengitecan(iza-bren,BL-B01D1)是目前進入較晚期臨床研究的全球首個EGFR/HER3雙特異性ADC,代表了雙抗ADC這一技術路徑的早期臨床驗證嘗試。百利天恒憑借該項目與百時美施貴寶(BMS)達成了潛在總交易額高達84億美元的重磅出海合作,這也側面印證了國際市場對該資產的期待程度。
它的設計邏輯值得一提:EGFR突變的非小細胞肺癌患者在經歷TKI治療后,HER3上調是已知的耐藥機制之一;同時靶向EGFR和HER3,理論上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干擾這一代償通路。目前,一項II/III期國際多中心臨床試驗正在招募,主要在免疫治療后出現疾病進展的轉移性尿路上皮癌患者中評估iza-bren對比含鉑化療的療效與安全性。
BL-B01D1 藥物結構和臨床前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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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東吳證券研究所
從整個雙抗ADC領域來看,包括TROP2/HER3雙靶點的JSKN016(Alphamab Oncology開發)也將在2026年ASCO年會上披露I期數據——雙靶點設計在提升腫瘤選擇性、克服耐藥方面的潛力,是目前學界討論頗為熱烈的話題,但臨床證據尚在積累階段。
七、YL201(B7H3 ADC):新靶點與合作格局
靶點:B7-H3 | 開發方:宜聯生物 / 羅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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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7-H3(CD276)在多種實體瘤中高表達,且與不良預后相關,已成為ADC領域靶點探索的方向之一。YL201是宜聯生物基于其TMALIN?平臺開發的B7H3 ADC,2026年初宜聯生物與羅氏達成合作,交易首付款及近期里程碑付款達5.7億美元,后續有資格獲得更多開發、注冊及商業化的里程碑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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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筆合作的意義,某種程度上也在于對B7-H3靶點商業價值的一次市場定價——它表明,新靶點ADC的License-out路徑,仍然是中國創新藥公司在全球ADC競爭中獲取認可的重要方式之一。YL201目前正在全球范圍內開展針對多種實體瘤的臨床研究,數據讀出值得持續跟蹤。
八、橫向觀察:2026年的技術趨勢
除了具體項目,以下幾個技術方向在2026年AACR年會等學術場合獲得了較多關注:
?雙載荷ADC(Dual-payload ADC):在單個抗體上同時偶聯兩種作用機制不同的毒性載荷(如拓撲異構酶抑制劑+微管抑制劑),理論上可協同增效、克服單一載荷耐藥。Sutro Biopharma在AACR 2026提交了多項雙載荷ADC的臨床前數據,包括HER2靶向的拓撲異構酶I抑制劑+微管抑制劑組合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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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Sutro Biopharma
免疫刺激型ADC(iADC):在細胞毒載荷之外,引入免疫激活分子,試圖將ADC的"精準殺傷"與局部免疫激活相結合。Astellas在AACR 2026發布了TROP2靶向iADC(ASP2998)的臨床前數據,提示雙載荷設計在非臨床模型中兼具療效與安全性。
?抗體工程改造策略:包括位點特異性偶聯(site-specific conjugation)、工程化Fc區以調節FcR結合,以及雙表位ADC等,均在嘗試拓寬治療窗口,解決瘤外靶向結合和非特異性攝取帶來的安全性限制。
?放射性核素偶聯藥物(RDC)的同臺競技:在“偶聯藥物”的宏大語境下,2026年除了ADC,放射性核素偶聯藥物(RDC)的發展同樣如火如荼。
RDC藥物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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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部分特定靶點(如前列腺癌的PSMA、神經內分泌腫瘤等),RDC正利用其無懼腫瘤異質性、穿透力強的射線殺傷機制,與ADC形成微妙的互補與競爭關系。這促使ADC研發企業在未來的適應癥與靶點布局上,需要具備更廣闊的“大偶聯”行業視野。
結語
ADC領域的熱度,有其合理的臨床基礎,但也同樣存在值得冷靜審視的地方:靶點的重疊與同質化、連續用藥后如何合理排序、耐藥機制研究的相對滯后,以及毒性管理經驗的積累,都是這條賽道仍需面對的真實問題。
2026年,多個項目正處于關鍵數據讀出和監管審查的節點,它們的命運會在相當程度上影響ADC研發格局的下一步走向。這不是終點,而更像是一次階段性的考試——成績如何,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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