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約 3400 字,閱讀時長大約 7 分鐘
1992年,云南省保山市施甸縣一個叫大竹篷的村子里,來了一隊研究者。
他們在蔣家的祖墳里,發現了一塊石碑。碑上刻的不是漢字,是兩個誰也認不出來的符號——筆畫鋒芒錯落,像某種失傳已久的文字。
那是契丹小字。
大竹篷是個普通的滇西農村,村民說云南話,種稻子,養豬雞。這塊碑,把一段沉沒了將近八百年的歷史,從地底下頂了上來。
契丹人,曾經是整個中原的恐懼。
“契丹”這兩個字,在宋朝人耳里是邊患,在中亞商旅耳里是“中國”的代名詞。俄語里中國至今叫“Китай”(基泰),就是從“契丹”音譯過去的。這個民族從西拉木倫河邊的草原崛起,公元916年耶律阿保機稱帝建遼,兵鋒打到燕云十六州,讓宋朝百余年來割地納歲幣,不敢北望。
遼國鼎盛時幅員四百五十萬平方公里,治下有漢人、渤海人、女真人和本族契丹人。他們有自己的文字,契丹大字與契丹小字并行;有自己的宮殿、大帳;有自己獨特的圖騰祭典。《遼史》里記著:“每行軍及春秋時祭,必用白馬青牛,示不忘本。”
白馬青牛,是契丹最古老的起源傳說。一個騎青牛的姑娘與一個騎白馬的男人,在遼河與土河的交匯處相遇,繁衍出了契丹八部。這個圖騰,契丹人用了幾百年,每次出征都要祭它,提醒自己從哪里來。
![]()
可這一切,在1125年戛然而止。
金國鐵騎從北方涌來,遼天祚帝倉皇出逃,在應州的大雪里被俘。遼國的最后一任皇帝,沒有死在宮廷,沒有死在沙場,而是以階下囚的身份被押往上京,封了個閑散的王號,就這么熬到死。
遼亡了。
亡了之后,契丹人去了哪里?
這是歷史上罕見的一個謎題。遼國鼎盛時人口超過七百萬,可金滅遼之后,史書里的契丹人就像一陣煙,散得極干凈。
去向大致有幾條。一部分隨耶律大石一路西遷,打到中亞,建起了西遼,撐到1218年被蒙古大軍碾碎。一部分被女真人吸納同化,慢慢淡入了金國的人口里。還有一部分,在蒙古崛起后投靠成吉思汗,隨軍東征西討,成為蒙古帝國里的一支力量。
云南這一支,走的是第三條路。
1253年,蒙古忽必烈奉大汗蒙哥之命,帶著大軍南征大理。大軍從寧夏出發,沿橫斷山脈一路南下,奇襲大理國。這支隊伍里,有相當數量的契丹士兵——金亡之后,大批契丹人轉投蒙古,隨軍向南、向西打遍了半個亞歐大陸。
大理國撐得并不久。1254年,大理滅國。
戰后,蒙古人需要在云南留守、維持統治。一批士兵就這么被安置在滇西各地,其中有一支奉命駐守今天保山市施甸一帶的隊伍,帶隊的是契丹將領。他們駐下來,和當地人通婚,種地,沒有再走。
當地人管這些外來的駐守者叫“本人”。
“本人”是個很有意思的自稱。不是契丹,也不是蒙古,更不是漢族,就是“本人”——本地的人,本來的人。這個稱呼里,有一種模糊的歸屬感,也有一種有意識的模糊:我們是這里的人,但又不只是這里的人。
幾百年過去,這一群人和周圍人通婚,漸漸說漢話、穿漢裝、用漢姓,從外表上看,和云南任何一個農村沒有區別。可一些細節,悄悄留了下來。
大門朝東。
施甸木瓜榔村、大烏邑村一帶,家家戶戶的大門統一朝東開。漢族民居講究坐北朝南,這個方向在這里是例外。村里老人說,門向東,是因為太陽從東邊升起,是光明的方向。研究者知道,這是契丹風俗——契丹人崇拜太陽,宮殿、宗廟、大帳,歷來朝東。
祭祀時食生肉。
這也不是云南的飲食習俗,是草原游牧民族的遺留。
還有施甸縣木榔村一座宗祠,正門上掛著一副對聯:“耶律庭前千株樹,阿莽蔣氏一堂春。”
耶律,是契丹的皇族姓氏,遼國皇室皆姓耶律。這副對聯,把“耶律”和后代改的漢姓阿、莽、蔣并列寫在一起,兩段歷史就這么被釘在同一塊牌匾上,誰也沒有拆。
宗祠二樓的墻壁上,畫著一幅圖:一頭青牛,一匹白馬,站在遼河邊。
和《遼史》里記著的那個圖騰,是同一個東西。
![]()
但圖騰和風俗,終究只是間接證據。
把這件事坐實的,是DNA。
1996年,中國協和醫科大學的研究團隊,聯合內蒙古、云南兩地的民族研究機構,在施甸縣采集了“本人”的血液樣本,與內蒙古赤峰、遼寧阜新出土的遼代契丹人骨骼DNA進行比對。
結果:云南“本人”與達斡爾族在線粒體DNA上高度吻合。
達斡爾族,是目前學界公認的契丹直系后代,主要聚居在內蒙古東部。
這不是附會,不是神話,是分子生物學的結論。
語言也留下了痕跡。內蒙古社科院語言學家陳乃雄,整理了“本人”口語詞匯中共計326個詞,與達斡爾語、蒙古語、滿語逐一比對,發現其中超過100個詞屬于阿爾泰語系,與達斡爾語之間有明顯的對應關系。
也就是說,施甸某個老人偶爾脫口而出的某個詞,和內蒙古草原上達斡爾牧人說的某個詞,原來是同一個詞。只是兩邊都不知道。
為什么這一支沒有徹底消失?
同樣是隨蒙古軍隊南下的契丹人,散布各地的大多數,都在漢化浪潮里消得干凈,改了漢名,說了漢話,兩三代之后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了。而施甸這一支,偏偏把大門朝東的習慣守了八百年。
我們推測有兩個原因。一是地理。施甸在滇西深山,不是交通要道,也不是經濟重鎮,歷代王朝對這里的控制相對寬松,少了外部的強制同化壓力。偏遠,有時候是保存記憶的最好方式。二是宗祠。那副“耶律庭前千株樹”的對聯就掛在那里,每一代人來祭祀,都被提醒一次:我們從哪里來。姓可以改,話可以換,但對聯沒人動它。
今天,施甸一帶的“本人”約有十五萬,其中保山施甸縣約九萬。他們種玉米,養雞,騎摩托車,和云南任何一個村子里的年輕人沒有區別。大多數人已經說不清自己是“契丹后裔”,那些詞匯里有多少阿爾泰語系成分,也沒人在意了。
2017年,記者來到施甸拍攝報道。
一位七十多歲的蔣姓老人站在宗祠門口,被問到自己是哪個民族。
老人想了一下,說:我們這里,叫本人。
記者再問:本人是什么?
老人沒有正面回答。他轉過身,指著那幅青牛白馬圖,說了一句:
這畫,我爺爺的爺爺就掛在這里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