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在世界偵探小說史上是一個獨特的存在。一方面，他從中國歷史上的一代名相，成為小說家筆下的“神探”；另一方面，從文化傳播的角度看，狄仁杰又經歷了一個“出口轉內銷”的有趣過程。清代《武則天四大奇案》激發了荷蘭漢學家高羅佩創作《大唐狄公案》的愿望，20世紀80年代以來，隨著該系列作品的陸續翻譯引進，又在國內掀起了一波狄仁杰題材影視創作的熱潮。本期邀請上海譯文出版社高羅佩作品責編顧真、國內狄仁杰題材推理小說作者遠寧、話劇《狄仁杰探案之城東客棧》導演陶海，分別從各自不同的角度探討高羅佩、狄仁杰與中國懸疑推理文化的關系。我們相信，狄仁杰的傳奇，仍將繼續……

——主持人：戰玉冰（復旦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跟隨高羅佩“漫逐浮云”

文/顧真

檢閱我電腦中的文件，收到第一部狄公案譯稿《黃金案》（當時還叫《中國黃金案》，對應原書名The Chinese Gold Murders）是在2017年11月。譯者張凌從一開始，就懷有文學再創作和學術研究的雙重意識，她借鑒了明清白話小說的遣詞造句，同時參考了高羅佩中文自譯本《迷宮案》的行文風格，既注重譯文的流暢，又努力避免清湯寡水、缺少余味的表達。

2019年4月，譯文社初版“大唐狄公案”第一輯《黃金案》《湖濱案》《銅鐘案》《迷宮案》《鐵釘案》面世，接著又分別在2020年和2021年推出了后面兩輯，出齊了全部十五冊（共收錄十六種作品）。這套書出版至今已七年，深受讀者青睞，前五本的印量均已突破四萬。但譯者對高羅佩的鉆研并沒有停止。這幾年里，她依然在探索高羅佩其人其書的方方面面，發掘了不少新的材料，沉淀了不少新的心得，并且計劃修訂全文。部分發現和修改已體現在狄公案的重印本之中，但若是要讓這套書真正以新面目示人，制作新版就是勢所必然了。所以從2025年春天起，我們啟動了“大唐狄公案”的新版計劃。

那么，較之已頗受認可的舊版本，新版“大唐狄公案”具體有哪些不同之處呢？

首先，在開本上，新版參考了芝加哥大學出版的小開本狄公案系列，采用了方便隨身攜帶的文庫本尺寸（105mm×148mm）。裝幀風格也煥然一新，從稍顯繁復的中式古典風轉向了更加明艷的國風漫畫感。新版狄公案由舊版的十五冊調整為十六冊：中篇小說集《猴與虎》不再與短篇小說集《斷案集》合為一本，而是依照原版形式獨立成冊。內容上的增訂更是不少。《黃金案》作為套系第一本，收錄了荷蘭皇家藝術和科學院院士、哈佛大學中國文學榮休教授伊維德專門為新版狄公案撰寫的總序。在每一本狄公案前面，都新增了高羅佩之子托馬斯·范古利克先生的導言，這些文章將高羅佩的文學創作放在其外交官、漢學家、小說家“一生三任”的坐標系中加以考量，既是精到恰切的導讀，又是對已離開近半個世紀的父親情感真摯的回憶。在狄公案的眾多版本中，只有英文版和荷文版是高羅佩直接創作的，故而這兩種版本的差異格外值得留心。此番修訂，張凌依然以英文版為基礎，但細心整理了所有英、荷兩版的異文，附在正文腳注中，供有興趣的資深“高粉”參考。至于譯后記中新收的若干手跡和插圖手稿，則是張凌去圖書館、博物館爬梳資料后的成果。另外，《中秋案》是系列收束之作，舊版附錄本已頗為豐富，如今又新增三篇文章，共計一萬多字，其中《談中國偵探小說》一文是為狄公案英譯本專門舉辦的座談會的記錄，與會者除高羅佩外，另有江戶川亂步、辛島驍、魚返善雄等名家，尤其難得。

“大唐狄公案”系列

高羅佩生于1910年，和錢鍾書先生是同齡人，但天不假年，只活了五十七歲。他生前也曾有過創作“非狄公案”小說的計劃，可實際完成并出版的只有一本《天賜之日》。所謂“天賜之日”，即閏年的2月29日，而此書英文版發行的1964年正是一個閏年。這一回，高羅佩把故事背景設在阿姆斯特丹，表面上看與狄公案的時空天差地遠，卻依然浸潤著濃厚的禪宗哲學。譯畢《天賜之日》后，張凌又整理了《迷宮案》的高羅佩自譯本《狄仁杰奇案》，此書雖曰翻譯，其實同英文版或荷文版在內容上有不少出入，或可視作高羅佩直接用中文創作的狄公小說。高羅佩曾動念要將所有狄公案都親自譯成中文，但和意在開辟新探案系列的《天賜之日》一樣，也只留下了這彌足珍貴的唯一一部。這兩個“唯一”都已于2023年4月出版。至此，高羅佩的所有小說都已由譯文社推出。

高羅佩有個觀點：“不是工作造就人，而是人造就工作。”這句話放在他與自己著作的關系上，尤為恰當。正因他是那樣一個奇人，才有了那些奇書。外交官高羅佩四海為家，履歷輝煌，最后官至荷蘭駐日本大使；小說家高羅佩一手創造了東方神探狄仁杰的不朽形象；漢學家高羅佩寫出了《琴道》《長臂猿考》等諸多領域的開山之作。這三方面又是有機的結合體。“高羅佩宇宙”不能只有他本人的作品，沒有研究他的作品。讀其書，須知其人。

在翻譯狄公案的過程中，張凌始終與高羅佩的家人保持聯系，還專赴荷蘭拜會，不時向他們更新出版計劃和出版進度的消息。隨著高羅佩的小說慢慢出齊，一個共識也逐漸形成：應該推出一些全面介紹高羅佩傳奇人生的作品。多年來，讀者想要了解高羅佩，市面上最好的選擇（也幾乎是唯一的選擇）是嚴曉星編著的《高羅佩事輯》，此書匯編了中文世界關于高羅佩的第一手文字，是極具參考價值的資料。但高羅佩的傳記卻早已絕版，況且舊版的質量也存在較多遺憾。于是我們決定先從張凌翻譯狄公案時參考較多的兩種高羅佩傳記類著作入手。首先是荷蘭作家揚威廉·范德魏特靈的《高羅佩：其人其書》，一部以高羅佩作品為線索勾勒出傳主一生思想與研究發展軌跡的評傳。范德魏特靈視高羅佩為楷模，不僅寫偵探小說，還學偶像赴日學禪、浪游世界，他的書雖然有些史實性錯誤，卻往往能從一個同道和知音的立場出發，做出充滿個性化的分析與評判，乃至敢斷言：“我與他素未謀面，但對他知之甚詳。”

《漫逐浮云到此鄉：高羅佩傳》

《高羅佩：其人其書》出版后，張凌又花了一年多重譯了巴嘉迪、萬蓮琴合著的《漫逐浮云到此鄉：高羅佩傳》（舊譯《大漢學家高羅佩傳》）。兩位作者都是駐中國的荷蘭外交官，都曾與高羅佩共事多年。本書的編輯與出版，高羅佩家族給予了空前的支持，尤其是托馬斯·范古利克先生，不僅為中譯本撰寫了新版前言，還提供了大量稀見圖片。其中部分是第一次正式面世，皆源自高羅佩家族檔案。至于舊版已有的插圖，都已大幅提升了清晰度。插頁中的彩圖則多蒙嚴曉星先生慨然分享珍貴素材。附錄還收錄了張凌整理和撰寫的《高羅佩中文作品》《高羅佩中文書信》《水世芳家世新探》《高羅佩水世芳婚禮賓客長卷試解》等文章。

對了，此書的荷文版書名叫《一生三任》，英文版書名叫《荷蘭士大夫》，中文版書名拋開這兩個題目，自由發揮了一下，取自高羅佩1952年贈古琴家徐文鏡的詩作：

漫逐浮云到此鄉，故人邂逅得傳觴。巴渝舊事君應憶，潭水深情我未忘。宦績敢云希陸賈，游蹤聊喜繼玄奘。匆匆聚首匆匆別，便泛滄浪萬里長。

這一場跟隨高羅佩“漫逐浮云”的旅程，未完待續。

（作者系“上海譯文版”高羅佩作品責編）

原標題：《跟隨高羅佩“漫逐浮云”，解密東方神探狄仁杰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