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凡夫

陳明遠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手里攥著那張泛黃的全家福，四十年前的笑容依然鮮活。窗外暮色沉沉，護士剛給他換了輸液的藥瓶。他今年五十八歲，肝癌晚期，醫(yī)生說最多還有三個月。

隔壁床的老張正在視頻通話，小孫子咿咿呀呀地喊爺爺。老張笑得滿臉褶子，掛了電話卻又嘆氣：“兒子剛離了婚，孩子歸女方，一個星期見一次。”陳明遠聽著，想起自己那個不怎么回家的女兒，心里泛起一絲苦澀。女兒陳曦在北京做律師，過年才回來待兩天，父子倆相對無言的時候多過說話的時候。

“明遠，該吃藥了。”妻子林淑芬推門進來，手里端著溫水。她的臉色一直不太好，這兩年越發(fā)蒼白，醫(yī)生說是免疫系統(tǒng)的問題，查不出什么大病，就是總感冒、總乏力。但她的聲音還是那么溫柔，像三十年前剛認識的時候。

他們其實是相親認識的。那年陳明遠二十七歲，剛從部隊轉業(yè)回來，家里窮得叮當響。林淑芬是縣醫(yī)院的護士，家境殷實，父母都是教師。第一次見面，林淑芬的母親就皺了眉頭：“太窮了，以后日子怎么過？”但林淑芬看中了他的憨厚正直，硬是頂著家里的反對嫁給了他。

婚后的日子確實艱難。陳明遠在工廠當工人，一個月工資三十八塊五，林淑芬的工資比他還少兩塊錢。他們租住在一間十平米的平房里，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熱得像蒸籠。陳明遠記得女兒出生那年冬天，屋里結冰了，他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裹著女兒，自己凍得直哆嗦。林淑芬抱著他哭：“跟著我讓你受苦了。”

但就是在那樣的日子里，他們覺得特別幸福。陳明遠下班回來，總能聞到屋里飄著的飯菜香。林淑芬會省下一口肉給他，他推回去，她又推回來，最后一人一半。女兒陳曦從小就聰明，三歲能背唐詩，五歲會算乘法，鄰居們都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果然，陳曦一路考上了北大，又去了美國讀法律，回來后就進了頂尖的律所。每次提起女兒，林淑芬的眼睛都是亮的，雖然陳曦已經兩年沒回來過年了，說是案子太多走不開。去年春節(jié)，林淑芬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陳曦打電話來說不回來了，她笑著說沒事，掛了電話卻一個人坐在廚房里抹眼淚。陳明遠看在眼里，什么也沒說，只是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想什么呢？”林淑芬把藥遞給他，順手理了理他額前的頭發(fā)。她的手指很涼，帶著淡淡的藥味。

陳明遠看著她的臉，突然發(fā)現她眼角有了很多皺紋，頭發(fā)里夾著幾根銀絲。“想我們結婚的時候。”他說，“你說圖我老實，結果我這輩子也沒讓你過上好日子。”

林淑芬笑了：“誰說沒好日子？小曦在北京買房的錢，我們出了首付；去年你弟弟家出事，我們幫了十萬；上個月老家的房子翻新，我們出的錢比大哥還多。這都是攢下來的啊。”

“可你身體一直不好……”

“我這算什么不好？老張他老伴才剛做完心臟搭橋呢。咱們認識的人里，老王家的孩子賭博欠了一屁股債，小李的姑娘三十多了不結婚急得她天天哭，劉工的兒子倒是事業(yè)有成，可劉工自己才六十就癱了。比起來，咱們家小曦又懂事又能干，你我能安安穩(wěn)穩(wěn)過到這把年紀，多好啊。”

陳明遠突然想哭。他想起了隔壁工位的孫師傅，身體好得跟鐵打似的，能吃能睡從不生病，可三個兒子沒一個成器的，老大蹲了監(jiān)獄，老二離了婚帶著孩子啃老，老三干脆就不工作。孫師傅六十歲退休那天喝多了，摟著陳明遠的肩膀說：“老陳啊，我羨慕你。你看你閨女多有出息，我這一身力氣有啥用，都養(yǎng)了不孝子。”

還有廠里最早下海的那批人，有的發(fā)了大財，有的賠得精光。最風光的是趙胖子，三十五歲就成了縣里的首富，四十五歲心臟病發(fā)作死在酒桌上。出殯那天，他老婆哭得撕心裂肺，說錢有什么用，人都沒了。

“明遠？”林淑芬見他發(fā)呆，輕聲叫他。

“淑芬，”陳明遠回過神來，“你說咱們這輩子，遺憾多不多？”

林淑芬想了想：“當然有遺憾啊。我遺憾你年輕時候太拼，落下腰疼的毛病；遺憾小曦小時候我們沒能給她更好的條件；遺憾我父母走的時候我沒能多陪陪他們。但誰沒有遺憾呢？”

她握住陳明遠的手：“你知道嗎，前兩天我去菜市場，碰到咱廠的老李媳婦。老李前年走了，她一個人住，兒女都在國外。她說她羨慕我，至少你還在我身邊，至少小曦在國內，想見還能見著。我就想啊，人啊，不能總是看著別人有什么，要看看自己有什么。”

陳明遠輕輕反握住她的手。窗外已經完全黑了，病房里的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他們交握的手上。

“等我好了，”他說，“咱們去北京住一段時間吧，陪陪小曦。”

林淑芬眼眶紅了：“你先把病養(yǎng)好。”

“嗯。”陳明遠點頭，心里突然很平靜。他想，自己這輩子確實有過很多遺憾——少年時家貧沒能繼續(xù)讀書，中年時工廠倒閉被迫下崗，好不容易攢點錢想做點小生意又賠了本。但這一刻躺在病床上，拉著妻子的手，想著有出息的女兒，他覺得很滿足。

就像老伴常說的，別貪心想要全部，也別灰心什么都沒有。老天給每個人的牌都不一樣，重要的是怎么打好手里的牌。他和林淑芬，應該算打得還不錯。

夜深了，林淑芬趴在床邊睡著了，呼吸均勻。陳明遠看著她安靜的側臉，想起四十年前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那時她也是這樣安靜地笑著，說：“窮怕什么，咱們一起掙。”

他閉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窗外有月亮升起來，淡淡的銀輝灑進病房，照在兩個老人的身上。

世間哪有十全十美的人生？有遺憾，有缺憾，才有珍惜的理由。能守著一個人，平平靜靜過完這一生，已經是莫大的福分了。陳明遠想，等明天太陽升起來，他要對老伴說一聲謝謝。謝謝她陪他走過這四十年的風風雨雨，謝謝她讓他明白，不圓滿，才是生活的本來面目。而能在不圓滿中找到圓滿，才是真正的智慧。

月光溫柔，夜色安寧。病房里傳來輕輕的鼾聲，那是幸福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