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筆者在南寧市中心閑逛，走到鬧市區里的三街兩巷，一個看似非常繁華的街巷里，卻藏著一處不起眼的“邕州知州蘇緘殉難遺址”。

▲蘇緘殉難遺址就在南寧市區的正中心

很多人匆匆路過，卻不知道這里銘刻著這座城市最慘烈的一段記憶：

1076年，越南李朝圍困南寧42天，城破后屠殺了近六萬居民（據《宋史》記載），但全城無一人投降。

▲蘇緘殉難遺址

南寧這座在古代一直都是默默無聞的小城，為何會發生這段悲壯的歷史？

一、唐末獨立，越南北侵的野心如何滋長

唐朝末年，中央政權崩潰，交趾（今越南北部）地方勢力趁勢而起。

進入五代十國時期，嶺南一帶由南漢政權控制，而交趾逐漸脫離南漢，走向獨立。

▲越南脫離南漢

北宋建立后，宋太祖趙匡胤南征北戰，平定南漢，卻并未進一步收復交趾。當時宋朝的主要威脅來自北方的遼國和西夏，對南方的邊陲之地鞭長莫及，官方上承認了交趾的獨立地位，封其為“交趾郡王”。

▲交趾獨立

更糟糕的是，宋朝對廣西邊境的控制長期松散。

此前幾十年，廣西還爆發過儂智高領導的大規模少數民族叛亂，朝廷耗費巨大才平定，導致邊防力量一直沒恢復。

▲儂智高之亂

這種虛弱被新崛起的越南李朝看在眼里，他們認為宋朝軟弱可欺，野心極度膨脹，開始頻頻侵擾邊境，甚至謀劃北上攻占廣西，直取桂林。

1075年（宋熙寧八年），李朝大將李常杰率十余萬大軍大舉北侵，借口為“收復舊疆”，實則是試探北宋南疆的虛實。

二、邕州成孤城，一場注定慘烈的圍城戰

越軍攻勢凌厲，海陸并進。1075年12月30日，攻破欽州。

1076年2月1日，攻破廉州（合浦），兩州軍民被害者達八千余人。

之后，越軍直撲邕州（南寧）。當時的邕州知州叫蘇緘。“知州”這個官職，相當于現在的市長兼軍分區司令，是一把手。

他深知邕州是嶺南邊疆重鎮，一旦失守，越軍便可北上奪取賓陽和昆侖關，并沿平坦的湘桂走廊長驅直入，直搗廣西軍政中心——桂林。

▲1075年越南攻宋的形勢

要知道，當時的廣西，政治經濟重心都在桂林，邕州只是個邊陲小城。

蘇緘緊急組織城內軍民加固城防，準備死守。

消息傳到首都東京（開封），宋朝朝野震動。宋神宗急調大軍南下救援。然而，宋軍主力行進遲緩，在賓州昆侖關一帶遭遇越軍頑強阻擊，無法及時趕到邕州。

此時，邕州已成一座孤城。

▲昆侖關附近地形

從1076年1月下旬開始，越南李常杰率數萬越軍，將邕州城團團圍住。

蘇緘手里只有2800名守城士兵，加上臨時征召的百姓，奮起抵抗他們用弩炮、滾木、熱油等一切能用的武器打擊敵軍，一次次打退越軍的云梯攻城。

圍城期間，越軍傷亡慘重，僅戰死者就超過一萬五千人。李常杰多次在城下喊話，勸蘇緘投降，許諾保全性命，蘇緘一概拒絕。

然而，城中糧草斷絕，水源枯竭，軍民殺馬充饑，甚至煮皮革、嚼草根，始終沒有人叛變。

到1076年3月1日，邕州已被圍整整42天。

三、南寧人永不忘卻的傷疤

3月1日這一天，越軍終于從一處防守薄弱的城墻缺口攻入城中。

城破之時，蘇緘知道大勢已去。他回到官邸，對家人說：“我義不死于敵手。”隨后，蘇緘和他的家族共36人全部自焚殉國。

越軍滿城搜尋蘇緘，要找活口邀功，最終只在灰燼中找到尸骸。惱怒之下，李常杰下令屠城。無論軍民老幼，見人就殺。

▲蘇緘浮雕

據《宋史》里“越人求緘不得，乃盡殺吏民五萬八千余人”的原話記載，前后被殺者達五萬八千余人，整個邕州城幾乎被夷為平地。但自始至終，沒有一人向越軍投降。

邕州屠城的消息傳回朝廷，舉國震怒。宋神宗不再猶豫，命郭逵為招討使，率大軍十萬南征。

▲郭逵

宋軍陸續收復欽州、廉州、邕州等地，并一路追擊，于1076年秋冬季攻入李朝境內，兵臨富良江（今紅河）。

越軍大敗，李常杰被迫求和。由于宋軍水土不服，疫病流行，加上北方戰事吃緊，宋朝最終接受議和，雙方恢復舊疆，越南表面上向宋朝稱臣，實際上繼續保持獨立。

這場戰爭雖然結束了，但屠城的傷痛深深烙在南寧人的記憶里。蘇緘殉難后，邕州百姓自發為他建祠祭祀，尊他為南寧的城隍神。祠廟后改稱“城隍廟”，香火千年不斷。

▲南寧城隍廟

1920年，人們在蘇緘一家殉難的地方豎立了一塊石碑，刻著“宋蘇忠勇公成仁處”。“忠勇”是宋朝廷后來賜予蘇緘的謚號。

2002年，這處遺址被公布為南寧市市級文物保護單位。

▲宋蘇忠勇公成仁處

值得一提的是，古代南寧因為離邊境太近，周圍又都是少數民族土司的地盤，一直是“蠻荒之地”，發展沒什么起色。

直到明清時期，朝廷推行“改土歸流”，削弱了土司勢力，南寧周邊的內部威脅才真正解除。

▲蘇緘一家殉難處就位于今天南寧最繁華的步行街里

而到了近代，雖然越南淪為法國殖民地帶來了新的外部壓力，但也讓南寧一躍成為對抗殖民勢力的國防前哨，戰略地位空前提升。

正是憑借這一轉變，南寧最終取代桂林，成為了廣西的省會和首府。

▲廣西省會的遷移

今天，南寧街頭車水馬龍，高樓大廈間一派熱鬧景象。但在熱鬧的興寧路旁，城隍廟依然守著，那塊刻著“宋蘇忠勇公成仁處”的石碑也還在。

很多人路過這里，可能不知道——一千年前，就在這個位置，發生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守城戰。

▲今日南寧

一位叫蘇緘的知州帶著全城百姓，面對數萬敵軍，死守了42天。

城破之時，他和家人自焚殉國，全城五萬八千余人無一人投降，全部遇難。

▲宋越熙寧戰爭的介紹

這段歷史，是南寧人記憶深處最悲壯的一頁。蘇緘后來被奉為南寧的“城隍爺”，世代受人祭拜。

而今天的南寧，已從當年的邊陲小城，成長為廣西的首府。

▲位于南寧市中心的宋蘇忠勇公成仁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