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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來,神經科學始終建立在一個幾乎不言自明的前提上:大腦需要穩定的神經編碼。某些神經元負責識別特定形狀,某些細胞對應空間位置,還有一些參與動作控制。換句話說,如果外部世界沒有改變,那么大腦內部負責表征這些信息的神經元,也應該保持相對穩定。正因為如此,人類才能持續識別同一張臉、記住同一個地點,并維持穩定的行為與記憶。
但過去十多年里,一系列研究卻逐漸動搖了這一經典圖景。
2012年,哈佛大學博士生勞拉·德里斯科爾(Laura Driscoll)開始追蹤小鼠大腦中的單個神經元活動。她原本只是想驗證一個“穩定基線”——觀察哪些神經元會在小鼠執行同一任務時持續保持相同響應。實驗中,小鼠需要在虛擬迷宮中反復導航,而研究人員則長期記錄其頂葉皮層中的神經活動。按傳統理論推測,只要任務不變,負責編碼迷宮位置的神經元就應該長期穩定。
結果卻出乎意料。第一天在迷宮某個位置強烈放電的細胞,幾周后可能幾乎不再響應;而原本沉默的神經元,卻開始對同樣位置產生激活。更關鍵的是,小鼠本身并沒有發生明顯變化,它們仍在走相同路線、完成相同任務,行為表現始終穩定。變化的,只有神經元本身的活動模式。
德里斯科爾后來回憶,當時她幾乎以為實驗出現了嚴重錯誤,因為結果“完全違背了所有人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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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這項研究發表后,一個后來被稱為“表征漂移”(representational drift)的概念開始受到廣泛關注。所謂“漂移”,指的是神經元對同一刺激、同一行為乃至同一環境的響應方式,會隨著時間持續變化。也就是說,大腦內部的神經編碼并不像人們想象中那樣固定,而更像一個不斷重組的動態系統。
這一發現之所以引發巨大震動,是因為它挑戰了現代神經科學許多最核心的理論基礎。20世紀50年代,大衛·休貝爾(David Hubel)與托斯滕·維澤爾(Torsten Wiesel)發現視覺皮層中的神經元會對特定方向和形狀產生選擇性響應,這一工作奠定了“功能特異性神經元”的經典模型。隨后,約翰·奧基夫(John O’Keefe)提出“位置細胞”理論,認為海馬體中的某些神經元會在動物位于特定空間位置時激活。后來,“記憶痕跡(engram)”理論進一步認為,記憶會以穩定神經元群體的形式儲存在大腦中。甚至已有實驗表明,人工刺激特定海馬神經元,可以重新喚起對應記憶,而抑制這些細胞則會削弱記憶提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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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rsten Wiesel (左) David Hubel(右)
因此,“漂移”的出現,似乎觸及了一個根本問題:如果負責記憶和感知的神經元一直在變化,那么記憶本身究竟儲存在什么地方?
事實上,在德里斯科爾之前,已經有研究者隱約觀察到類似現象。2000年代初,挪威科維理系統神經科學研究所的克利福德·肯特羅斯(Clifford Kentros)在長期記錄海馬體活動時,也發現神經元對空間位置的響應會隨時間改變。他最初同樣認為這是實驗誤差,但即使重復實驗,這種不穩定性依然存在。肯特羅斯后來形容,大腦“并不像你以為的那樣運作”。
隨著技術進步,越來越多研究開始在不同腦區觀察到類似現象。除了海馬體之外,視覺皮層、嗅覺皮層等區域也出現了表征漂移。例如,在負責氣味處理的梨狀皮層中,研究人員發現,一個月后,小鼠神經活動模式已經與最初幾乎無法對應。
這尤其令人困惑,因為嗅覺識別通常被認為需要極穩定的神經編碼。如果神經元一直變化,大腦為何仍能穩定識別“咖啡味”或“煙味”?
隨著越來越多證據積累,神經科學界開始逐漸接受:漂移可能并非實驗誤差,而是大腦真實存在的性質。與此同時,新的問題也變得更加復雜。如果神經元活動一直在變,人類又為何能維持穩定的感知、行為與身份認同?
目前,一個重要觀點認為,真正穩定的,也許是整個神經元群體形成的整體結構。德里斯科爾最早的研究其實已經顯示,雖然單個神經元會不斷改變響應方式,但更高層級的群體活動模式卻相對穩定。這種觀點意味著,大腦可能比傳統模型更加“分布式”。記憶、認知和感知,并不是由某個固定神經元承擔,而是由一個持續流動、不斷重組的網絡共同維持。
那么,這種漂移本身是否具有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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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個重要方向與“時間”有關。部分科學家認為,漂移可能幫助大腦為記憶打上時間標簽。例如,當小鼠在短時間內連續經歷兩個事件時,大腦往往會使用相似神經元群體來編碼這些經歷;但如果兩個事件相隔較久,則會調用不同細胞群體。研究者認為,這種逐漸變化的神經表征,可能幫助大腦區分“剛剛發生”和“很久以前”的事件。
還有研究者認為,漂移可能與記憶更新機制有關。因為如果同一批神經元永遠承擔同一功能,大腦將很難整合新的經驗。持續變化的神經編碼,反而為系統留下了吸收新信息的空間。
但爭議依舊存在。一些研究并未發現明顯漂移。例如,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邁克爾·亞爾采夫(Michael Yartsev)在蝙蝠研究中發現,海馬體神經元在數周內依然高度穩定。由于蝙蝠擁有極強空間記憶能力,他認為很多所謂“漂移”,可能只是實驗中沒有嚴格控制行為變量造成的結果。即便動物看起來執行的是同一個任務,速度、注意力、警覺狀態甚至身體姿態等細微差異,都可能改變神經活動模式。運動皮層研究中也有人發現,只要足夠嚴格地控制行為條件,神經元活動與行為之間其實能夠保持長期穩定。
因此,現在領域內真正的爭論已經不再只是“漂移是否存在”,而是哪些變化是真正的神經重組,哪些只是行為和內部狀態變化帶來的表面現象?
不過,無論爭議如何,這一方向已經開始影響腦機接口與人工智能研究。現代AI系統存在一個經典問題——“災難性遺忘”,即學習新任務后容易丟失舊能力。但生物大腦似乎能在持續變化中保持長期穩定。研究者因此開始懷疑,也許這種“穩定中的漂移”,恰恰是大腦避免遺忘的重要機制。對于腦機接口而言,如果神經元編碼會隨時間漂移,那么長期植入設備就不能依賴固定信號映射,而必須具備持續自適應能力,否則設備最終將逐漸失效。
一位研究者將“表征漂移”比作物理學中的暗物質發現:它讓人意識到,大腦真正的運行機制,可能遠比既有理論更加復雜。從某種意義上說,這項研究告訴我們,大腦中的穩定,也許從來都不是靜止的。
編譯來源: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d41586-026-015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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