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來源于行政法學研究編輯部，作者行政法學研究

2026年6月7日下午，建構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與法學學術期刊高質量發展座談會暨《行政法學研究》2026年年度論壇的第二分論壇“數字法治政府與當代行政法學的新發展”在北京舉行。

第一單元

第一單元由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編審、《環球法律評論》編輯部主任姚佳主持。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政治和法律教研部紀檢監察學教研室副主任、教授金成波，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王靜作報告。南昌大學法學院特聘教授、《行政法學研究》編委會委員楊解君，中國政法大學法治政府研究院院長、教授趙鵬，西北政法大學行政法學院（紀檢監察學院）副教授、《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責任編輯李龍賢進行評議。

發言環節

金成波以《數字法治政府的時代命題與治理創新》為題作報告。他指出，數字法治政府兼具現實性與目標性面向。就現實性而言，我國《法治政府建設實施綱要（2021—2025年）》提出的信息化平臺建設、政務數據有序共享、互聯網監管執法等任務已基本落地。就目標性而言，2035年建成數字法治政府的遠景目標仍需持續推進。他認為，數字技術正深刻重塑行政法的治理任務、治理理念與治理模式。在治理任務層面，秩序行政涉及的數據安全保護、數字經濟秩序維護、人權保障，給付行政涉及的數據流動與基礎設施建設均面臨全新挑戰。在治理理念層面，需實現從違法必究到包容治理、從合作治理到整體治理、從技術治理到智慧治理、從危險排除到風險治理的更新。在治理模式層面，政府組織結構正經歷深層重塑，行政程序亟待再造。

王靜以《數字法治政府建設中人工智能的應用原則與場景規制》為題作報告。她基于近三年對國內十余個省份、四十余家單位的實地調研指出，地方政府應用人工智能呈現“低調但積極”的總體態勢。當前，DeepSeek等國產大模型的出現顯著提高了地方政府的應用意愿，人工智能應用場景已從內部管理、公文寫作逐步擴展至民政、醫療、教育等多個領域，但在行政審批等涉及核心行政權的環節，地方政府對其應用仍保持審慎。針對行政復議領域“案多人少”的突出矛盾，北京市司法局研發的北京市行政復議垂直大模型已經成為政務人工智能應用的標桿。她認為，智能體的出現有助于通過限定數據邊界、調用中小模型來降低數據安全、算法幻覺等風險。在規范路徑上，她主張軟法先行、硬法跟進，堅持以人為本原則，進一步明確人工智能替代人工審批、敏感內容生成等禁止性場景。在規范路徑層面，她主張“軟法先行、硬法跟進”，堅持以人為本理念，明確人工智能不得替代人工審批、不得生成敏感內容等禁止性場景。

評議環節

楊解君表示，兩篇文章分別從宏觀與具體層面回應了數字法治政府建設對行政法學提出的新問題。金成波教授的文章從治理任務、理念、模式以及行政程序再造等方面作出整體分析，具有理論指導意義。王靜副教授的文章則從人工智能在政府中的應用場景出發，體現出較強的前沿性。他指出，數字技術既是政府治理工具，也是行政法需要監管的對象。行政法學者不僅要關注政府如何使用數字技術，也要關注技術應用帶來的風險及其規范邊界，尤其要處理好技術標準與行政法學話語之間的關系。

趙鵬表示，“數字法治政府”的提出意味著行政法需在中觀層面增加“信息處理活動”及其法律秩序這一觀察維度。傳統行政法偏重行政行為的形式規制，對行政活動全鏈條中的信息秩序關注不足?！秱€人信息保護法》已確立信息處理的獨立權益屬性。未來，需圍繞政務數據共享、公共數據授權運營等制度構建系統的信息秩序規則。針對人工智能立法，他指出其面臨通用型技術難以與具體領域規則銜接、技術迭代過快導致立法滯后、AI涌現能力與工具可控性之間存在根本張力等三重挑戰。他建議學界關注技術迭代中涌現的新興問題，探索其與既有法律規則的銜接路徑。

李龍賢從行政法總論的體系視角出發，認為金成波教授文章中提到的治理理念、治理模式、治理任務，可以銜接行政組織法、行政行為法、行政救濟法的具體制度進行研究。針對王靜副教授的文章，他指出，AI時代的行政組織法與行政程序法面臨深層重構。例如，AI的使用權限、AI輔助行政行為的司法審查標準與舉證規則、AI的職權邊界以及政府、技術外包企業與公職人員三方的責任分配，均有待進一步研究。

第二單元

第二單元由中國政法大學法治政府研究院教授、《行政法學研究》責任編輯張莉主持。南開大學法學院教授王瑞雪，中國政法大學人權研究院（當代法治研究院）講師王也作報告。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法學院教授譚冰霖，中國人民大學紀檢監察學院教授、《行政法學研究》責任編輯林鴻潮，吉林大學法學院副教授魯鵬宇進行評議。

發言環節

王瑞雪以《論量化評價類規制工具》為題作報告。她基于確定公式、信息收集與量化評價流程類規制工具，將評級、排名、指標體系等納入統一分析框架。她指出，量化評價是確保大規模治理公平性的重要方法，但其背后隱含優績定義權與過程監控權，可能引發不正當聯結、馬太效應、目的偏離及程序空洞化等風險。由于量化評價往往通過聲譽機制與柔性懲戒發揮作用，傳統授權框架與救濟路徑難以完全適用，未來制度層面宜通過軟法與柔性治理手段，實現“更少強制、更多協商、更高自由”的善治目標。

王也以《數字人權的概念反思與公法回應》為題作報告。她指出，數字技術對權力運行模式的沖擊具有結構性特征，其影響遠超此前大眾傳媒等技術革命。她進一步提出，數字人權當前可以分為三種建構模式，即場域延伸型、權力整合型與前提重構型模式，但這三種建構模式均有各自局限，應回到人權本身的發展脈絡，以尊嚴、自由、平等三大價值作為先驗推定點。具體而言，自由維度需保障接入權，并關注數字空間中言論自由行使的條件與程序限制。平等維度需防范國家與平臺的恣意歸類，同時通過彌合數字鴻溝保護弱勢群體。尊嚴維度則需保留人的判斷權、干預權與有效參與能力，防止人被降格為技術運作的對象。

評議環節

譚冰霖指出，王瑞雪教授將內部治理與外部監管中的量化評價統合觀察，這一研究方法提供了重要的認識論啟示。他贊同量化評價是“最不壞的手段”這一判斷，同時提出目標能否被量化、不同價值能否被通約、零和博弈與內卷激勵如何解決等延伸問題，并就可否建立“可量化/不可量化”的定性清單提出思考。針對王也老師的文章，他認為以“人權”概念為基點構建數字時代權利體系的方向可取，“尊嚴”概念也較為適宜。他還進一步補充了生存權、勞動權、平等權、人格權以及程序性權利等數字時代值得關注的人權議題。

林鴻潮認為，量化評價工具背后體現了國家治理現代化中的科學主義邏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重要特征之一，就是通過科學管理和定量方法提升治理能力。量化工具不僅是具體技術手段，也反映出行政法處理“量”的能力提升。針對王也老師的報告，他指出，數字技術迭代極快，法律規范往往難以及時捕捉，但人的尊嚴、自由、平等等基本價值具有相對穩定性。以基本權利為出發點，有助于為數字治理提供較為穩定的規范框架。

魯鵬宇認為，王瑞雪教授的研究選題新穎、結構清晰，但量化評價工具面臨的合法性、合理性、正當程序等問題，可能也是新型規制工具共同面臨的問題。未來可進一步思考規制工具理論如何與行政行為理論銜接，以及如何將其納入行政法總論。針對王也老師的文章，他指出，人權、基本權利和實定法權利分別對應不同理論語境。數字人權研究固然可以提供價值底線，但若要進入部門法體系，還需要進一步回到法律關系和實定法權利框架之中。

第三單元

第三單元由北京師范大學法學院教授、《行政法學研究》責任編輯張紅主持。南京信息工程大學法學與公共管理學院教授許娟，西北政法大學法治學院法律碩士教育學院副院長、數字法學研究院執行院長、副教授楊錦帆作報告。中南財經政法大學紀檢監察學院（國家治理學院）副教授、《法商研究》學科編輯張演鋒，中國政法大學習近平法治思想研究院副教授宋爍，中央財經大學法學院助理教授、《財經法學》責任編輯張澤宇進行評議。

發言環節

許娟以《數字法治政府作為中國行政法學的標志性概念》為題作報告。她指出，“數字法治政府”不僅是數字政府建設的實踐命題，也是中國行政法學自主知識體系建構中的重要理論命題。面對國家數據基礎要素、算法解釋能力、算力統一大市場和智能政府建設的現實要求，需要重新理解數字時代行政法中的“權”的邏輯。她認為，數字法治政府建設的核心主體仍然是政府，但行政組織形態、技術參與方式和權力運行結構正在發生變化。數據行政權、數字行政資源、機器參與、協同干預、動態規制等概念，反映了行政法從單方行為規制轉向系統化權力運行規制的趨勢。她提出，應當圍繞概念體系、主體體系、程序體系和價值體系重構數字法治政府理論，并在黨政統籌、以人民為中心的前提下，形成兼具行政合法性與技術有效性的中國方案。

楊錦帆以《數字時代隱私權場景化分層保護的反思與重構》為題作報告。他指出，數字時代隱私權保護面臨傳播流動性、存儲永久性、算法決策異化和數字烙印難以消除等新問題。傳統隱私權制度預設隱私邊界清晰、信息可控制、損害可彌補，但在數字技術條件下，這些預設已出現結構性錯配的問題。他認為，數字時代隱私保護應當從靜態、均質、事后補救的模式，轉向動態、分層、事前預防的制度架構。具體而言，應根據不同場景中的技術介入深度、算法干預程度和數據聚合風險配置責任，通過適當性、必要性和均衡性審查判斷信息處理行為的正當性，并建立事前備案、事中解釋、事后問責的技術影響規制機制，從而在個體權益、公共利益和技術進步之間實現動態平衡。

評議環節

張演鋒表示，許娟教授的研究契合當下熱點，但在方法論上也提示我們，自主知識體系的建構應基于本土經驗的歸納形成，而非西方理論的簡單演繹。他建議進一步聚焦黨政體制對“數字法治政府”的影響，例如，通過挖掘《憲法》第27條的憲制基礎，從傳統理論框架是否真的已經失效、平臺是否天然脫離國家與社會的二元框架等方面反思相關“變與不變”的關系。針對楊錦帆副教授的文章，他肯定其邏輯清晰，同時提出可以進一步思考傳統隱私概念是否真被顛覆、數字時代隱私權場景分類周延性等問題，并建議通過增加相關案例增強理論說服力。

宋爍表示，許娟教授的研究推進了數字法治政府理論的體系化建構，但建議以“數字行政法”替代“數字法治政府”這一概念，從而凸顯理論研究的學科屬性。在此基礎上，建議進一步聚焦數據行政資源與政務數據、公共數據資源等實定法概念之間的關系。針對楊錦帆副教授的文章，她肯定其研究的精細化程度，同時建議場景分類進一步周延，并可以考慮在比例原則的三階審查中增加目的正當性審查，以更好回應隱私權保護中公權力介入的正當性追問。

張澤宇表示，許娟教授的文章以“數字法治政府”作為標志性概念，推動了對行政法中主體、權利義務關系和法律關系框架的反思。但仍需考慮的是，報告所使用的“大一統”等概念究竟是描述性概念還是規范性概念，這些概念如何發揮約束國家相關數據權力的功能。針對楊錦帆副教授的文章，他指出，可以進一步說明場景化分層保護相較于既有個人信息保護、自動化決策、影響評估等制度的意義，并對隱私權、隱私利益、法律保護利益等概念作更清晰的區分。

第二分論壇圍繞數字法治政府、政務人工智能、量化評價、數字人權、數字時代隱私權等議題展開深入討論。與會專家既關注數字技術對行政組織、行政程序、行政主體和行政責任的重塑，也關注數字時代人的尊嚴、自由、平等、隱私等基本價值的制度表達。與會專家認為，數字法治政府不僅是數字政府建設中的實踐命題，也是當代行政法學回應技術變革、建構中國行政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重要理論命題。如何在技術快速迭代中提煉穩定的規范范疇，如何在中國治理實踐中生成標志性概念和原創性理論，將持續構成行政法學面向數字時代的重要研究方向。

閉幕式

2026年6月7日下午，建構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與法學學術期刊高質量發展座談會暨《行政法學研究》2026年年度論壇閉幕式在北京舉行。中國政法大學法治政府研究院教授、中國法學會行政法學研究會副會長、《行政法學研究》主編楊偉東作閉幕致辭，南開大學法學院院長、教授宋華琳，中國政法大學法治政府研究院教授、《行政法學研究》責任編輯張莉分別就兩個分論壇的研討情況作總結報告，中國政法大學習近平法治思想研究院副院長、《行政法學研究》副主編胡夢瑤主持閉幕式。

胡夢瑤在主持時表示，本次年度論壇的安排從宏觀逐漸聚焦，圍繞建構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法學學術期刊高質量發展以及有為政府與傳統行政法學的時代更新、數字法治政府與當代行政法學的新發展等議題，展開了深入而精彩的研討。兩個分論壇、六個單元的交流，內容充實、討論熱烈?！缎姓▽W研究》年度論壇將一如既往保持真誠交流、激烈碰撞的辦會風格，歡迎大家持續關注和參與。

總結報告

宋華琳就第一分論壇的研討情況作了總結報告。他表示，第一分論壇設三個單元，共有6位報告人、9位與談人，研討內容厚重、精彩紛呈。他指出，行政法學目前面臨建構自主知識體系的命題，《行政法學研究》凝聚了幾代行政法學人的努力，在學科基本問題得到解決之后，正轉向更為具體問題的精細研究。自主知識體系并不排斥比較與借鑒，行政法學的自主知識體系仍植根于大陸法系行政法的基本原理。

他指出，第一分論壇的六篇報告既有對基本理論、基本概念的精耕細作，又有面向“有為政府”、回應時代需求的更新，不僅關注合法性，也關注有效性，并在研究方法上有所革新。冉崇瀟老師關于履行法定職責之訴請求權審查的研究借鑒大陸法系學說，就不予答復、拒絕履行、未完全履行等情形建構了更為精致的請求權體系。王鍇教授從《國家賠償法》的基本原理中創新性提出了“風險分配”作為國家賠償的歸責原則，實際上，“風險分配”在國家賠償歸責中作用有限，并非所有領域都可以適用。薛剛凌教授關于“有為政府”與行政事務法的報告引出行政事務如何劃分的問題，行政事務的劃分既要服務于行政任務的完成，也要防止過于瑣細、避免過度偏向行政權而不利于相對人，行政法學者應在助力“有為政府”的同時堅守合法性立場。周坤琳老師的報告把握了從“有限政府”到“有為政府”的真問題，涉及給付行政、行政規劃、公共資源配置、優化營商環境以及成本收益分析、規制影響評估、政策工具選擇等議題。劉啟川教授關于“權責清單”的研究持續多年，“權責清單”本質上仍屬于行政歸責范疇而又具有自身特殊性，可進一步從政治學、社會學層面追問“為何中國有而域外無”。彭錞副教授以四萬余份酒駕處罰文書為樣本，考察行政裁量基準頒布前后處罰結果是否更趨近基準設定的中間值，揭示了“同案不同罰”等現象，體現了實證方法對行政法學研究的推進。

他最后表示，今年以來，行政法學界新著迭出、學科發展勢頭強勁，正是行政法學人不斷砥礪、各美其美、百家爭鳴的共同成果，祝愿中國行政法學的明天更加美好。

張莉就第二分論壇的研討情況作了總結報告。她表示，第二分論壇聚焦“數字法治政府與當代行政法學的新發展”，研討具有鮮明的中國問題意識和方法論自覺。數字法治政府乃至法治政府本身，都是植根于中國治理實踐而逐步生成的經驗型概念，相關討論在一定意義上回應了建構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的時代命題。

她指出，第二分論壇的研討大體呈現出三個層次。一是宏觀理論闡釋。金成波教授從時代命題、國家治理任務和治理模式等方面，對數字法治政府作出宏觀分析。許娟教授則從“大一統”國家治理、數據基礎要素、算法解釋能力和算力統一市場等角度，嘗試提煉數字法治政府的中國方案和標志性概念。二是具體制度工具分析。王靜副教授圍繞人工智能在數字政府建設中的應用原則與場景規制展開討論，使數字法治政府研究具有更加具體的制度面向。王瑞雪教授則從社會信用制度和量化評價類規制工具出發，結合數字評價、法治政府評估、法治政府示范創建以及績效考核等實踐，分析數字評價工具在行政治理中的運用及其規范意義。三是權利保護與價值反思。楊錦帆副教授結合區塊鏈技術和現實案例，討論數字時代隱私權場景化、分層化保護的必要性。王也老師則從數字人權概念界定出發，將討論推進到人權邏輯和法理層面，強調數字治理應堅持以人為本，不能使人被降格為技術運行的工具或對象。

她最后表示，第二分論壇的討論從概念建構、制度工具到權利保障和價值反思逐步展開，展現出數字法治政府研究從治理創新走向規范回應的發展趨勢。多位期刊編輯和與談嘉賓充分發揮專業視野，圍繞論文選題、論證思路和理論坦誠交流，體現了學術會議在知識分享、思想交鋒和共同培育高質量研究成果方面的重要作用。

閉幕致辭

楊偉東在閉幕致辭中表示，本次年度論壇具有主題重要性突出、規格高、參與度高三個特點。他認為，建構中國法學自主知識體系，要進一步明晰一般標準。如果標準不明，就會出現認識不一致的問題。原創性概念和理論也要回歸到具體學科進行檢驗。法學學術期刊作為法學知識傳播的重要載體，應當在建構過程中發揮正向引導作用。與此同時，傳統行政法與數字法治政府等新興領域并非涇渭分明，二者應并駕齊驅、相互促進。最后，他向全體與會專家學者、會務團隊以及長期以來支持《行政法學研究》的作者和讀者表示衷心感謝，期待大家一如既往地關注和支持《行政法學研究》，共同為建構中國行政法學自主知識體系貢獻更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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