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者說過一句很經典的話：個人努力當然重要，但是也要考慮時代的進程。這個進程也可以說叫運氣吧。那到底在一個人的生命歷程和發展歷程當中，運氣的成分有多大？2026年，一份發表在社會學頂刊《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上的論文《Luck and Predictability in the Life Course》，給出了詳細的論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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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位學者，Arnout van de Rijt、Fabrizio Bernardi、William Foley和Lucas Sage通過系統梳理大量實證研究后得出結論：社會科學可能長期低估了運氣在人生軌跡形成中的作用。

更直白地說，一個人這輩子能走多遠，努力和結構固然重要，不過運氣的分量，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重。

這不是雞湯，也不是成功學。這是一份基于“數千個隨機事件的因果效應估計”的嚴肅學術討論。

一、運氣的定義：不是玄學，是科學概念

在討論運氣之前，得先搞清楚什么是運氣？

論文對運氣給出了嚴格的學術界定。真正的運氣，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條件：

第一，隨機性。 事件不是由個人能力或意愿決定的，而是在多個可能結果中偶然發生。抽簽、隨機分配、偶然相遇，都屬于此類。

第二，重要后果。 如果一個隨機事件不會影響后續人生，那它不構成有意義的運氣。運氣之所以值得研究，是因為它能改變一個人未來的發展方向。

第三，超出個體控制。 你無法決定它是否發生，也無法完全掌控其結果。

論文明確指出：“運氣并不是神秘主義意義上的命運安排，而是那些隨機發生、超出控制并產生重要后果的事件”。

換句話說，運氣不是迷信，而是一類真實存在且具有因果效應的社會現象。

二、人生為何難以預測？因為運氣藏在不可預測性里

長期以來，社會科學解釋人生成就，主要靠兩把刷子：一把叫“結構”，一把叫“能動性”。

結構論說：你出生在什么家庭、擁有什么教育資源、身處什么制度環境，這些東西決定了你的人生天花板。能動性論說：不對，個人的努力、能力、選擇和行動策略才是關鍵。

兩種理論吵了幾十年，誰也說服不了誰。然而Van de Rijt等人指出，結構與能動性雖然重要，卻無法解釋生命歷程中的全部差異。

為什么？因為人生中大量關鍵轉折，并非源于個人努力，也并非完全來自社會結構，而是來自一系列隨機發生卻影響深遠的偶然事件。

論文發現，學界正在形成一個新興共識：運氣可能在人生成就中扮演著實質性角色。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實證研究發現，人生結果是不可預測的，而不可預測性的一個重要來源，正是那些意想不到的隨機事件。

這不僅是理論推斷，而且有數據支撐。論文梳理了大量因果事件研究，提供了數千個隨機事件對人生軌跡影響的點估計。這些研究用數據證明了一個殘酷的事實：你的人生軌跡，可能早在某次隨機事件發生的那一刻，就已經被改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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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案例：那些被運氣改變的人生

論文雖然沒有逐一列舉個案，可從中可以提煉出幾類典型的運氣作用機制。

第一類：教育的運氣。 兩位能力相近的學生，可能因為錄取分數線的一分之差，進入完全不同的大學。一分之差，放在漫長的人生里微小到可以忽略，但它可能決定了你遇到什么樣的人、接受什么樣的訓練、進入什么樣的社交網絡。而這些差異，又會隨著時間不斷放大。

第二類：職業的運氣。 兩位同樣優秀的年輕學者，一個恰好遇到了極為負責任的導師，另一個沒有。前者的學術生涯可能就此起飛，后者可能在不溫不火中度過一生。能力和努力差不多，結果天差地別。

第三類：創業的運氣。 兩個相似的創業團隊，一個在正確的時間點接觸到了投資人，另一個錯過了。前者的公司可能成長為獨角獸，后者可能默默倒閉。

這些案例揭示了一個深刻的機制：累積優勢。論文指出，累積優勢是貫穿任何時間過程的普遍不平等機制。一次微小的隨機優勢，會帶來進一步的相對收益，如此循環往復，最初的運氣差距最終被放大為巨大的成就差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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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社會科學的盲區：把運氣當成了誤差

為什么社會科學長期忽視了運氣？

論文指出，研究者習慣于將無法解釋的部分歸入“誤差項”或“殘差”，并假定隨著理論完善和數據豐富，這些殘差最終能被解釋。但這種思路可能忽視了一個重要事實：人生中的確存在一些無法提前預測、卻深刻影響結果的隨機事件。

換句話說，社會科學一直在用“誤差”這個詞，掩蓋一個本該被認真對待的現象。那些被當作“噪音”排除掉的東西，恰恰可能是理解人生成就的關鍵變量。

論文呼吁，應當將運氣重新納入生命歷程研究的理論框架之中，把它視為與結構和能動性并列的重要解釋力量。

這不是否定努力的價值，也不是否定結構的作用。而是說，光講努力和結構，解釋不了全部。剩下那一塊怎么也填不上的拼圖，名字叫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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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這意味著什么？

如果運氣的確在人生成就中扮演著如此重要的角色，那社會科學的解釋范式就需要重新審視。

我們習慣于講述“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勵志故事，也習慣于用“階層決定命運”的結構分析來解釋不平等。然而這篇綜述文章提醒我們：在這兩者之間，還有一片巨大的灰色地帶，名字叫運氣。

那些成功的人，當然可能很努力、當然可能出身不錯。但也很可能只是比那些同樣努力、同樣出身的人，多遇到了一兩次對的偶然。

這不是宿命論。恰恰相反，承認運氣的存在，才能更清醒地看待成功與失敗，也才能更誠實地面對社會科學解釋能力的邊界。

正如論文所說：“運氣并不是社會科學解釋失敗后的借口，而是一類真實存在且具有因果效應的社會現象”。

承認它，才是研究它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