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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系中國國家歷史原創文章

文章來源：《中國國家歷史》第壹期

希羅多德

什么是幸福？這已經成為當今全中國人都關心的事情。其實，不僅中國人關心幸福，古今中外各國的人們都關心、向往幸福。2500年前的古希臘著名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就曾經記錄過古希臘哲人梭倫與呂底亞國王克洛伊索斯之間有關幸福的一場討論。呂底亞位于小亞細亞，這是當時西亞地區領土較大、經濟富裕的國家，克洛伊索斯被當時的希臘人稱為最富裕的人，他的名字甚至成為“富有”的代名詞。梭倫是希臘雅典國的政治家，知識淵博，富有智慧，被稱為當時希臘世界七位有智慧的人之一。他曾經領導了著名的梭倫改革，為雅典的民主政治奠定了基礎，也成為當今西方民主政治的起源。他們的對話可以說是財富、權勢與智慧的對話。

梭倫改革前夕，雅典貴族展開激烈的爭辯

梭倫與克洛伊索斯的對話被人們稱為梭倫論幸福。其實，很多人對這場討論持懷疑態度，因為一般認為梭倫生于公元前638年，卒于公元前559年，而克洛伊索斯在公元前560年才即位，梭倫不大可能在79歲高齡還到小亞細亞去。另外，這段關于幸福的討論并不局限在梭倫與克洛伊索斯之間面對面的討論，還延續到梭倫離開之后克洛伊索斯對梭倫理論的反思與承認且由希羅多德記述并流傳至今。所以這場討論還是稱為希羅多德論幸福更合適。這場討論的內容對我們當今認識何為幸福頗有啟發性。

公元前594年，梭倫擔任雅典仲裁官，主持改革。據說梭倫政治保密性做得不好，一些人事先知道他將要取消債務利息，延長還債年限，于是就提前惡意借貸。這事給梭倫招來非議。一年之后，梭倫卸去職務，離開雅典。他先到了埃及，再前往呂底亞首都薩迪斯，在這里受到克洛伊索斯的熱情款待。

當時的克洛伊索斯是呂底亞的國王，他領導呂底亞征服了許多領土，聚集了大量財富，自以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但他仍不滿足于物質上的富足，還想獲得精神上的慰藉。鑒于梭倫的名聲，他很想得到梭倫口頭上的承認。于是，他在宮殿中盛情款待了梭倫，然后又派人帶他參觀自己的寶庫，把他收藏的所有華美、貴重的東西都展示給他看。梭倫非常仔細地看著這些財寶，克洛伊索斯乘機問他：“雅典的客人啊，聽說您為了求知視察、巡游列國，您一定是當今最有智慧的人。我想請教您：到目前為止在您所遇到的所有的人中間，怎樣的人最幸福？”克洛伊索斯滿以為梭倫看了他的巨額財富之后會說這個人就是他。但梭倫卻出乎意料地回答說：“國王啊，我看是雅典的泰洛斯”。克洛伊索斯大吃一驚，忙問“您為什么認為他是最幸福的人呢？”梭倫回答說：“第一，因為泰洛斯所在的城邦繁榮；第二，他有非常出色的孩子，他在世時又看到他的孩子們也都有了孩子，并且這些孩子也都長大成人了；第三，他一生享盡了人間的安樂，而且死得極其光榮。當雅典人在厄琉西斯附近和鄰國作戰的時候，他前來幫助本國人擊潰了敵人，并英勇地犧牲在疆場。雅典人在他陣亡的地點給他舉行了國葬，給了他很大的榮譽。”

朝圣的人群走向衛城山

梭倫說完之后，克洛伊索斯心有不服，又追問：除去泰洛斯之外誰最幸福？心想這回無論如何該輪到自己了。梭倫似乎看透了克洛伊索斯的心思，回答說：“克列歐畢斯和比頓，他們都是阿爾哥斯人，他們都很富有”。克洛伊索斯更感到意外，因為論富有，他的財產幾乎超過了所有希臘邦國的總和，哪個希臘人能和他媲美呢？但梭倫下面的解釋卻讓他大吃一驚。梭倫接著說：“他們身體健康，曾經在運動會上得過獎；在一次為赫拉舉行的慶典期間，他們的母親一定要乘牛車前去觀看，但當時他們的牛還在田地，趕不回來。他們擔心錯過時間，就把牛軛駕到自己的肩頭，拉了四十五斯塔迪昂（斯塔迪昂是古希臘的長度單位，一斯塔迪昂約等于185米）的路程，把母親拉到神殿。全體在場的人目睹了這件事都竭力稱贊這兩位年輕人，也稱贊這位母親生了這樣一對好兒子。這位母親為此感到十分的自豪和幸福，她于是祈求赫拉女神把世人所能享受到的最高幸福賜給她兩位兒子。祈禱之后，她和兒子及其他人一起奉獻犧牲和參加圣餐。餐后，她的兩個兒子就在神殿里休息，但兩個兒子永遠地睡著了，再也沒有起來……”

臺德瑪畫古希臘私人聚會

克洛伊索斯再也聽不下去了，氣呼呼地說：“雅典的客人啊！為什么您把我的幸福這樣不放到眼里，竟認為我還不如一個普通人？”棱倫不緊不慢地說：“克洛伊索斯啊，你所問的是人世間的問題，但是人間萬事無法預料啊！如果一個人長壽的話，他可能活七十年，那么一生共有兩萬六千二百五十天。這兩萬多天可以說絕對沒有一天的事情會和另一天的事情完全相同。不到臨終那天，誰能說他的一生幸不幸福呢？一個富有的人，除非他能終生享受巨額財富，否則，他不一定比那些僅能勉強度日的普通人更幸福。有錢人與中等富裕的人相比，他們只不過是更有能力滿足自己的欲望、更能承受災難的打擊。但假如后者壓根就沒遇到災難，又能享受到人生其他的幸福，如：身體健康、不殘廢、不生病、生活平安，不遭災，有好孩子、心情愉快、還有善終等等。如果這樣，他們也可以說是幸福之人了。然而，即使這樣的人在他死之前，只能稱之為‘幸運’之人，而不是‘幸福’之人。實際上，沒有一個人是十全十美的，他總是缺這少那。擁有最多的東西，并把它們保持到臨終那一天，然后又安樂地死去的人，才是真正的幸福”。梭倫最后講了一句頗具宗教意味的話：“不管在什么事情上，我們都必須好好地注意一下它的結尾。因為神往往不過是讓許多人看到幸福的影子，隨后便把他們推上了毀滅的道路”。

梭倫的這番話讓克洛伊索斯頗為郁悶，卻又不好發作，冷冷地打發梭倫走了。在克洛伊索斯看來，這樣一個忽視眼前幸福，事事都要看結尾的人，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傻瓜。但是，梭倫走后，克洛伊索斯的人生遭遇卻使他對梭倫的話有了深切的認識。

雅典的金幣

先是他的兒子意外夭折。原來，克洛伊索斯有兩個兒子，一個天生聾啞，一個身體健康，叫阿杜斯。克洛伊索斯對阿杜斯充滿期望，指望著他將來繼承王位，因此刻意注意培養他，年紀輕輕就派他到前線指揮作戰。有一天，克洛伊索斯做了夢，夢里說阿杜斯將要被鐵制的尖器刺死。克洛伊索斯醒來非常擔心，連忙把阿杜斯從前線召回，將宮廷中的武器全部收藏起來，包括房間墻上做裝飾的武器也被拿走，他害怕這些東西掉下來刺著他的兒子。為了讓阿杜斯安心于舒適的宮廷生活，克洛伊索斯四處為阿杜斯尋找對象，張羅婚事。正在這時，他朋友的兒子、普里吉亞王子阿德拉斯托斯因為不小心殺死哥哥而被父親驅逐，逃到他家。克洛伊索斯熱情接待了阿德拉斯托斯，讓他住在自己家中。不久，美西亞的歐林波斯山上出現了一個大豬怪，怪物常常破壞美西亞人的田地。美西亞人多次獵殺均無功而返，于是他們派使者找到克洛伊索斯，希望他能派阿杜斯前往美西亞，除掉這個怪物。克洛伊索斯想起了夢中的預言，婉拒了美西亞人的請求，但答應派他人前往。阿杜斯一心想建功立業，找到父親，堅持要去除怪。克洛伊索斯被逼無奈，告訴他曾經得到的夢兆。阿杜斯一聽大笑父親多慮，他說他去對付的是野豬又不是敵人，怎么會有鐵器飛過來呢？克洛伊索斯拗不過他，只好讓他前往。臨行前，克洛伊索斯把阿德拉斯托斯找來，要求這位曾經得到自己救命之恩的人竭盡全力保護阿杜斯，阿德拉斯托斯當即表示一定不辱使命。但在捕殺怪獸的過程中，阿德拉斯托斯誤將躲在樹林中的阿杜斯當作野豬，“嗖”地投出一槍，阿杜斯當場身亡。回到呂底亞后，惶恐萬分的阿德拉斯托斯向克洛伊索斯表示愿以死贖罪。克洛伊索斯雖然痛苦，但認為此系誤傷，沒有追究阿德拉斯托斯的責任。然而，阿德拉斯托斯卻悔過難當，在阿杜斯的墓前自殺了。克洛伊索斯為此痛苦不已，不僅為自己的兒子，還為他朋友的兒子，更為自己變相地成為了兇手，因為正是自己拯救的人殺死了自己的兒子，又是自己的“寬容”“殺死”了阿德拉斯托斯。

波斯和希臘士兵

接著，克洛伊索斯又喪失了自己的王位。原來此時，在他的東部興起了一個新興政權——波斯。波斯人不斷西擴，很快侵犯到呂底亞邊境。克洛伊索斯連忙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期圖乘波斯人羽毛未豐，將其打垮，占有整個兩河流域。但克洛伊索斯不但沒有消滅波斯，自己反而成了波斯的俘虜。波斯國王居魯士架起柴堆，打算將其燒死。克洛伊索斯站在柴堆上想起了梭倫對他講的話，感慨萬千，不知不覺中喊出了梭倫的名字，而且連喊三次。居魯士發現克洛伊索斯非但不求饒，反而喊出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人名，覺得很奇怪，便命令人問克洛伊索斯，他叫的是誰。他起先不肯說名字，宣稱：“我愿意付出我的巨大財富，如果是為了讓所有的國王都能和他談話”。居魯士聽不明白，再三追問，他才說出他與梭倫之間發生的故事。他宣稱梭倫講的話與其說是講給他聽的，不如說是講給所有人聽的，特別是那些自以為幸福的人。居魯士聽后深有感悟，覺得眼前這位即將赴死的國王過去也曾和他自己一樣幸福，如今卻落得如此結局，也許自己以后也和克洛伊索斯一樣。他忽然動了惻隱之心，下令趕快把火焰撲滅。從此，克洛伊索斯成為居魯士的座上賓。

希臘少女在劇場聽藝人彈奏豎琴

希羅多德所說的這段故事其實包含了豐富的內容。在他看來，身體健康、人丁興旺、家族發達、國家強盛、榮譽名聲、善始善終等都是幸福之源；物質財富在人生幸福中是最不重要的。他認為：集體幸福重于個人幸福，精神享受重于物質多寡，長遠幸福重于眼前享受。他更指出：人生在世，世事難料，不到生命的終點，很難判斷人生幸福與否，任何人都不要因為眼前的“幸運”而洋洋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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