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棠希

游戲《征途》界面

《南方周末》刊發過一篇名為《系統》的特稿，該文刊發于2007年，出自知名深度報道記者曹筠武的手筆。

《系統》全篇圍繞《征途》這款游戲展開，十個虛擬的國家在游戲中廝殺，各國所屬的玩家想要在“國戰”中獲勝，只能不停地打怪升級，當然還有氪金（充值）。

文中說：

你也可以不花錢，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游戲里的話，系統不會向你收取一分錢。但很快你會發現，你連荒地里的一只蚊子都打不過，你的活動空間甚至僅限于出生地，一個叫‘清源村’的小村子。

曹筠武寫道，系統會不停地挑起戰爭，各國只能應戰，而勝利女神“青睞獻祭更多金錢的一方”。

這像極了戰國時代的群雄爭霸，如果我們以游戲視角來看商鞅變法，其底層邏輯會變得清晰無比。

變法之前，商鞅所在的秦國只是個二流國家。文化貧瘠，人口稀少，領土不算狹窄，但核心區域只有關中平原。

商鞅所處的戰國時代也有一個“系統”，那就是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無需任何挑唆，對大國來說，兼大并小就如同吃飯喝水一樣尋常。

和游戲里一樣，如果某個國家不充值、不發展，或者說因積貧積弱導致尾大不掉，無力改變現狀，那么其命運就如同游戲里的素人一樣，可能連“一只蚊子都打不過”，任由他人欺凌蹂躪。

從這個角度看，戰國的變法浪潮皆是在生存壓力下做出的應激反應，其目的都是提升國力，

謀求富國強兵，資質平平的國家以圖自保，頭部大國則夢想稱霸天下，“和平主義”在戰國是沒有生存基礎的。

《系統》一文中，主角呂洋是楚國的女王，她將“女性的溫婉帶到了對國家的治理之中”，自認為是一個“和平主義者”，她“很少主動攻擊別國，更喜歡帶著臣民消滅怪物，或者經營駱駝商隊?！?/strong>

但游戲系統不會任由玩家和平共處，在這個虛擬世界里，“系統”會主動安排戰爭，你不想打，別的國家提交戰爭申請你就必須應戰。

在這里，“和平受到鄙視，戰爭受到推崇”。身處虛擬世界的國家一旦戰敗，其國庫中的財富便會被洗劫一空。

這與戰國時代的激烈競爭如出一轍，為了避免失敗，國家別無選擇，只能選擇強大。

商鞅變法也沒有掙脫這個底層邏輯，所以，其變法的首要目標也是“富國”，用游戲術語來說，就是如何給秦國充值。

對國家來說，充值就是創造財富、積累財富，在奴隸制向封建制過渡的農業社會，最簡單粗暴的辦法仍然是“重農”，這是李悝讓魏國一飛沖天的秘訣，同樣也是商鞅將《墾草令》作為變法序曲的原因。

北大教授葉自成在《治道》一書中總結歸納了商鞅變法的九字方針：強—糧—農—地—貴—權—法—功—戰。

葉自成認為，秦國面臨生死難題，不強則滅，“強”即如何變強，這是商鞅變法的總基調。其余八個字則是變法的著力點。

八個字中，一半都與“重農相關”。

葉自成給商鞅的重農政策畫下了清晰的邏輯線：首先是糧，作為農業社會最重要的戰略資源，“有了糧食，就能生存，有了糧食，就能建設強大的軍隊”。

誰種糧食呢？農民！商鞅變法志在讓更多的勞動力一心務農，許多變法措施針對的也是三農問題。

怎樣讓農民一心務農？這就需要土地改革，廢除井田制，讓人口極少的貴族階層吐出數量龐大的土地資源。

此外，秦國地域遼闊，鼓勵民眾開墾荒地同樣可以增加耕地。如何讓貴族吐出土地？那當然是廢除世卿世祿制，剝奪貴族與生俱來的特權。

“糧—農—地—貴”，這便是商鞅變法時最重要的經濟體制改革，其目的便是讓秦國暴富。正如《商君書》所言，“壹之農，然后國家可富。”專心于農業，那么國家就一定能富起來。

這話還有下半句——而民力可摶（tuán）也，有了這個基礎，民力才可以攥成一個拳頭。

這便是商鞅變法中的另一條主線，如何“摶力”？用游戲視角來解讀“摶力”會更好理解。

在《征途》一類的戰爭經營類游戲中，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王”，游戲賦予他們生殺予奪的權力，國王必須制定規則，調度物資、人力。

《系統》中，呂洋作為楚國國王，使用“防守虎符”這件裝備，便可以將麾下臣民全部著急到身邊，舉“全國之力”與敵國來一場殊死較量——這便是“摶力”。

葉自成九字方針中“權、法、功”可以視作商鞅變法中的“摶力”手段：

權——君主必須獨掌大權，所以商鞅在秦國普遍推行縣制、鄉制、什伍制，以此保障君主對基層的控制權和支配權；

法——利用律法，國家可以讓人民各居其位，防范并杜絕損害整體利益的行為。

功——讓“法”和人們的利益結合，論功行賞，有功必賞，以利益為導軌，激發出人人爭先的澎湃局面。

最后一個“戰”比較特殊，它既可以是“摶力”的手段，也是“摶力”的最終目標之一，商鞅在軍事制度上的改革正是為此設計。

通過游戲視角，我們已經能夠窺見商鞅變法的兩條清晰主線——生力和摶力。

生力的主要手段便是重農，將農業的地位無限拔高，秦國國力便可由一株株碩果累累的禾苗結出；

在國力暴漲的基礎上，利用好政府這雙無形的雙手，將散落的民間力量擰成一股繩，以君主為核心，輔以獎懲，使得這股力量絕對忠誠、絕對熱情，內可自保，外可四處出擊。

商鞅之前不乏變法名家，官仲、狐偃、李悝、吳起皆有大刀闊斧的變革，商鞅之后，歷朝歷代的變法也是數不勝數，但在中國歷史上，商鞅變法是普遍公認的最徹底、最成功的一次。

原因眾說紛紜，有說天時——商鞅趕上了最好的變法時機；有說地利——秦國地處西陲，又是新興諸侯，守舊勢力根基尚淺，不足以抗衡變法；有說人和——秦孝公對商鞅簡直到了死心塌地的程度。

當然，更多的觀點還是認為商鞅在秦國的變法切中時弊，面面俱到不說，且重點突出，有的放失，從其變法的兩條主線中我們也可以一斑窺豹。

哪怕以淺薄粗陋的游戲視角來看，商鞅變法的成功也是必然：當一個國家氪金最多，國民上下一心一致對外，又能通過戰爭掠奪滾起雪球，久而久之，它一定是那個世界的征服者。

本文選自《天下變局：商鞅的矛與盾》，作者是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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