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延桐散文研究系列之六十三】
在有限中開鑿無限
——譚延桐思想散文《從測量自己的內宇宙開始 》賞析
史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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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延桐,哲學家,書畫家,音樂家,教育家,編輯家,畢業于山東大學文學院,埃及榮譽文學博士,先后做過《山東文學》《作家報》《當代小說》《出版廣角》《紅豆》等報刊社的文學編輯,現為中國文聯香港文藝家協會副主席、香港文藝雜志社總編輯、香港書畫院院長、《人文科學》編委會主任、《中國詩人·國際版》總監、山東大學詩學高等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中國散文詩創作研究中心顧問、中國現代詩高峰創作筆會名譽主席,廣西壯族自治區黨委宣傳部簽約音樂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中學時代開始發表詩歌、散文、小說、評論、劇本、報告文學、歌曲、書畫等,著有詩集、散文集、詩論集等共二十部,主要著作有《夏天的剖面圖》《民國大藝術》《一城浪漫》《筆尖上的河》《時間的味道》《遍開塔樹花》《和火苗慢慢切磋》等。入選《中國散文家代表作集》(作家出版社)、《名家名篇獲獎散文》(人民日報出版社)、《21世紀中國經典散文》(內蒙古文化出版社)、《當代散文隨筆名家名篇》(青島出版社)、《當代散文精萃》(中國文聯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延邊大學出版社)、《新散文百人百篇》(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當代散文排行榜》(漓江出版社)、《當代散文精品》(廣州出版社)、《新世紀優秀散文選》(花城出版社)、 《1999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0中國年度最佳散文》(漓江出版社)、《2003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中國散文年選》(花城出版社)、《2004中國年度散文》(漓江出版社)、《2005年中國隨筆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2005中國年度雜文》( 漓江出版社)、《2007中國精短美文100篇》(長江文藝出版社)、《散文百家精華》(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散文家大辭典》(作家出版社)、《大學語文》(高等教育出版社)等三百余種選本,部分作品被譯為英、法、德、意、俄、荷、韓、波蘭、亞美尼亞等多種文字。曾獲“第二十一屆百花文學獎”、“第五屆金青藤國際詩歌獎”、“廣西政府第五屆銅鼓獎”,以及《人民文學》《散文選刊》《散文海外版》《詩選刊》《星星詩刊》《詩潮》《時代文學》《廣西文學》《西湖》等頒發的文學獎或編輯獎,并榮獲“山東省十佳青年詩人”、“新時代中國詩壇十杰”、“十佳華語詩人”、“超吟游詩人”、“全國十大為學精神人物”等稱號。散文《家是地球的中心》《決斗》《不畫別人的風景》《對面的蔦蘿》《櫻桃樹下》《石頭里藏著雕塑》等,被用作全國各地中高考語文試題,引起廣泛影響。詩歌《那束光是斜著劈過來的》,入選“首屆中國好詩榜”。三十年前,中央電視臺著名節目主持人倪萍曾采訪過。
多次參展,并舉辦個人書畫展。三百余幅書畫作品,見諸報刊。一千余幅書畫作品,被中外各界人士收藏。
從測量自己的內宇宙開始
譚延桐
宇宙深不可測。人生也是。看透人生,就像看透宇宙一樣,這很難,無論手中有多少先進儀器。所有的“看透”,其實都只不過是盲人摸象。我們人類以偏概全的錯誤,由來已久。
考察過許許多多的思想家、哲學家、藝術家、宗教學家、心靈學家、人類學家、社會學家等等的論斷,最終發現,他們的所謂的看透都只不過是只鱗片爪,甚至連只鱗片爪都算不上。他們,充其量只是提供了一種十分有限的可能性,而已。但是,我們仍然要思索,因為人本來就是會思索的動物。只是,這思索的功用,僅僅能抵達“認識自我”的岸邊就很不錯了,鮮有抵達“認識自我”的中心的。這就是人生的悲劇。人生,從根本上來說,是一場悲劇。因為,想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多,而能做的事情又實在是太少太少——對比如此之強烈,簡直可以用海洋和滴水來形容。
想想看,三萬多天,你能做什么?能做多少?還沒等做好一件事,人生就匆匆地畫上句號了。這個句號,可不是圓滿的象征。從這層意義上來說,心有不甘的居多,死不瞑目的居多。
有人說,還是順其自然的好,造化把我們帶到哪里我們就跟到哪里,隨它去;有人說,還是拼命勞作的好,這樣也好盡量減少一些遺憾,求得一份心安……也只是,一個說法而已。說法之外,定有許多玄機在管著,管著我們整個人類的歷史,也管著我們每個生命個體的歷史。歷史,往往是一門糊涂賬。帳本翻過了,要想再重新翻過,難了,很少有人有這等額外的興趣。即使有,也大多沒有這等閑功夫。因此,就別信幼稚可笑的歷史了,什么歷史也別信,只信現在,現在是通向未來的唯一途經。避開這個途經的人,肯定也就避開了未來的生活。所有自絕的人,說到底都是避開了這個途經的人。細數看看,沒有哪一個是例外的。他們走了,他們的身影成了我們看得見的一種醒目的警示,只可惜,這種警示被我們看著看著就看模糊了,猶如宇宙本身一樣模糊。大多數人過的,其實就是模糊的日子,只是嘴上說不出這種涵義而已。嘴巴不僅僅是用來說話的,它更多的時候是用來不說話。上帝給了人兩只耳朵,一個嘴巴,就是讓人多聽少說。很多人到死才明白。反正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都是人生,只要活出自己的感悟和意趣來。這感悟和意趣,說穿了,就是生命的質量和生活的質量,雙重的質量。有些人只有生命的質量卻沒有生活的質量,有些人只有生活的質量卻沒有生命的質量,都是讓人遺憾的。最好的人生,當然是生命的質量和生活的質量都不放過。唯有這樣,才不枉為人生。
不枉為人生,就首先要解決一個自我滿足的問題。這個自我滿足的問題,是美國作家海明威用生命換來的,代價不小。
2002年1月13日,海明威的代表作《老人與海》中的主人公的原型富恩特斯離開了世界,享年104歲。第二天,世界各地便有27家網站拋出了這樣一個頗有意味的問卷:“有一個人,他幾乎什么都有,論地位,他是享譽世界的大師級人物;論榮譽,他是諾貝爾文學獎獲的得主;論金錢,他的版稅在他成名之前就已使他成了富翁;論愛情,幾乎每一個美國的女人都欣賞他愛慕他,愿意為他奉獻一切。在他的國度里他享有充分的自由,他愛到哪里就到哪里,哪怕是敵對國家也熱烈地歡迎他。總之,他是一個令世人矚目和羨慕的人。可是,就在他成為諾貝爾文學獎獲得主后不久,他卻用獵槍結束了自己年僅62歲的生命。而他的一位朋友——一個靠打漁為生的漁夫,卻悠然地活到了104歲,頤養天年,無疾而終。請問,為什么一個擁有一切的人卻選擇了死亡,而一個幾乎一無所有的人卻選擇了活著?假如你已經知道了答案,就請發給我們,我們愿意把你的答案刻在這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墓碑上。”問卷公布之后,各家網站得到的回復日平均400多條。過了一段時間,各家網站根據點擊率,公布了他們最終選定的墓碑內容:網站1——墓碑的正面:人生最大的滿足來自于對自然的追求;墓碑的背面:一個人一旦在自己所從事的領域達到了高峰,就會有一種空前的寂寞感,這種寂寞感所帶來的迷茫和絕望會把一個人送進天堂。網站2——墓碑的正面:成功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墓碑的背面:人人都追求成功,其實成功的背后往往隱藏著魔鬼,而失敗的背后才有一個救命的天使。網站3 ——墓碑的正面:無話可說;墓碑的背面:生命是一種太好的東西,好到你無論選擇什么方式度過,都像是一種浪費。其余的幾家網站還在陸續公布答案,不過人們對此已經失去了興趣,因為那位漁夫富恩特斯的獨生子在此期間公布了一封信,是海明威去世前一天寫給他的父親的,并交代讓他幫著刻在墓碑上。信中是這么寫的:“人生最大的滿足不是對自己地位、收入、愛情、婚姻、家庭生活的滿足,而是對自己的滿足。”
滿足,實在是有多種多樣,但所有滿足最終都集中在了這個自我滿足上面,自我滿足永遠都是所有滿足的核心。因為所有哲學都在教人認識自我,把握自我,實現自我,超越自我,這個眾我當中的自我才是最最重要的。如果拋卻了這個重中之重的自我,即使一切都滿足了,自我也會出現大裂痕,在一瞬間砉然倒坍。因此,自我滿足,永遠高于任何滿足。
美國著名社會心理學家、人格理論家和比較心理學家亞伯拉罕?哈羅德?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也講到過“自我滿足”這個問題,他說,心理學理論的核心就是教人怎么通過“自我實現”來滿足多層次的需要系統,以達到“高峰體驗”,重新找回被技術排拒斥的人的價值,實現完美人格。在馬斯洛看來,生命個體作為一個有機的整體,具有多種動機和需要,包括生理需要、安全需要、歸屬和愛的需要、自尊需要和自我實現需要,但這其中的自我實現的需要是最具有超越性的,它將最終導向完美人格的塑造。
有的人什么也不缺,可就是缺乏完美的人格。很多事情,包括很多重大的事情,其實都是這個完美的人格在作怪。而完美人格的塑造,從來都離不開“自我滿足”這個環節。把這個環節拿下了,人生之鏈不遽然而斷才怪。
自我滿足與自私無關。所有的人都自我滿足了,別人還需要你來救贖嗎?這個世界還需要你來拯救嗎?救贖或拯救是上帝的事兒,不是哪一個人的事兒,硬要逞能,也逞不過上帝。上帝他老人家,是會笑的。故而,還是先做好自己的事再說了。連自己的事兒都做不好,連自己的人生都亂七八糟的,你還能幫誰救誰?幫得過來救得過來嗎?
東漢時期有一個名叫陳蕃的少年,他獨居一室而齷齪不堪。他父親的朋友薛勤看在了眼里,就問他,為什么不打掃干凈來迎接賓客。陳蕃振振有詞:“大丈夫處世,當掃除天下,安事一屋?”薛勤當即反駁道:“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薛勤所說的這“一屋”,我們可以理解為“自我”,即生命這個小宇宙,連“自我”都整治不好,你又能整治什么?即使信誓旦旦地說要去整治,也是枉然,因為你已經露出“心有余而力不足”這個病象,悄然告訴人們你根本就缺乏這方面的能力了。這個能力問題,才是根本。并不是你想上天就能上天的,還要看你有沒有扶搖直上的翅膀和力量。
大宇宙,我們沒法測量,還是從測量自己的小宇宙開始吧。一邊測量自己的小宇宙,一邊計算人生的體積。知道了人生的體積,也便大體上知道該如何去運用了。這人生是要運用的,不運用,則生銹,甚至銹跡斑斑。銹跡斑斑的人生,能有什么光澤可言?從簡單處說,我們的生命要的就是這光澤,就像日月要的就是光澤一樣。有光澤的人生,才是真正有亮度能驅逐黑暗的人生。
(本文選自譚延桐散文集《向火神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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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在有限中開鑿無限
譚延桐思想散文《從測量自己的小宇宙開始》賞析
作為哲學家的譚延桐曾經這樣說過:“哲學家的工作,便是測量、計算、呈現……但其測量,是用整個的生命;其計算,比所有計算都要縝密、精確、可信;其呈現,猶如時間的次第呈現,具有‘一手在握’的功能……”
其哲學理念,從其思想散文《從測量自己的內宇宙開始》,便可窺一斑。
《從測量自己的內宇宙開始》是一篇思想密度極高的散文。它不敘事,不抒情,不寫景,幾乎完全以議論和思辨推進,卻并不讓人感到枯燥。相反,它有一種沉靜而銳利的力量,將讀者從日常生活的浮表拉入關于存在、自我、滿足與人生的深層追問中。散文的主題思想可以概括為在承認人生根本性悲劇的前提下,如何通過轉向內在、測量自我、達成自我滿足,來為有限的生命賦予光澤與質量。以一種近乎冷峻的誠實,指出人生的困局,然后在此困局中,開鑿出一條可能的出路。
從悲劇意識到自我救贖
散文的主題思想并非一次性拋出,而是像剝洋蔥一樣,層層遞進,逐步深化。文章開篇便奠定了一個宏闊而悲觀的基調:“宇宙深不可測。人生也是。看透人生,就像看透宇宙一樣,這很難,無論手中有多少先進儀器。” 這個開頭極具哲學意味。它將人生與宇宙并置,暗示二者在“不可知”這一根本屬性上的同構性。緊接著,作者對人類認知的局限性進行了毫不留情的批判:“所有的‘看透’,其實都只不過是盲人摸象。我們人類以偏蓋全的錯誤,由來已久。” 這里,作者否定的不僅僅是普通人的認知,而是將古往今來的思想家、哲學家、藝術家、宗教學家等等,全部納入批判的視野。他指出,他們的論斷“都只不過是只鱗片爪,甚至連只鱗片爪都算不上。他們,充其量只是提供了一種十分有限的可能性,而已。” 這種論斷大膽而決絕,幾乎否定了人類思想史上一切試圖為人生提供終極答案的努力。這種否定,構成了散文思想深度的第一層基石:它不讓你依賴任何現成的教條,而是逼迫你直面人生的赤裸真相。
那么,這個真相是什么?作者給出了一個極其沉重的判斷:“人生,從根本上來說,是一場悲劇。因為,想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太多,而能做的事情又實在是太少太少,對比如此之強烈,簡直可以用海洋和滴水來形容。” 這是全文悲劇意識的核心表述。它并非個人化的感傷,而是對人類普遍處境的概括。欲望的無限性與能力的有限性之間的巨大鴻溝,構成了人生悲劇的根源。作者進一步用數字強化這種悲劇感:“想想看,三萬多天,你能做什么?能做多少?還沒等做好一件事,人生就匆匆地畫上句號了。這個句號,可不是圓滿的象征。” 這里,時間的緊迫感與成就的渺小感形成尖銳對照,讓人無法回避生命的短暫與虛無。
譚延桐并未停留于揭示悲劇,而是在悲劇的廢墟上,試圖重建一種生存的智慧。他首先清理了兩種常見的應對態度:“有人說,還是順其自然的好……有人說,還是拼命勞作的好……” 作者對此的評價是:“也只是,一個說法而已。” 這句話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分量極重。它表明,無論是消極的順應還是積極的抗爭,如果缺乏對自我內在的觀照,都只是浮于表面的策略,無法觸及根本。緊接著,作者提出了一個關鍵性的轉向:“就別信幼稚可笑的歷史了,什么歷史也別信,只信現在,現在是通向未來的唯一途經。” 這里的“歷史”,不僅指宏大敘事的歷史,更指一切已經固化的、外在的經驗和教條。放棄對“歷史”的迷信,回歸“現在”,就是回歸個體鮮活的、當下的生命體驗。這是從外求轉向內求的第一步。
內在乾坤的哲學建構
散文思想深度的真正核心在于對“自我滿足”這一概念的哲學建構。作者通過海明威與富恩特斯的對比故事,將這一概念推向了前臺。這個故事本身就是一個精心選擇的寓言。海明威,一個幾乎擁有一切的人,選擇了自殺;富恩特斯,一個幾乎一無所有的漁夫,卻頤養天年。這個極端的對比,將問題尖銳地擺在了讀者面前:人生的滿足感,究竟來自何處?
作者借海明威的信給出了答案:“人生最大的滿足不是對自己地位、收入、愛情、婚姻、家庭生活的滿足,而是對自己的滿足。” 這句話是全文的點睛之筆。它區分了兩種滿足:外在的滿足與內在的滿足。地位、收入、愛情、婚姻、家庭,這些都是外在于“自我”的對象,對它們的滿足,是一種“擁有”的滿足。而“對自己的滿足”,則是一種“存在”的滿足,它不依賴于任何外在的標的物,而是源于自我內在的和諧、完整與接納。作者對此進行了進一步的提煉:“自我滿足永遠都是所有滿足的核心。” 這是一個極具哲學穿透力的論斷。它將一切外在追求的價值,都重新錨定在內在的自我之上。如果自我是分裂的、空虛的,那么再多的外在擁有也無法填補這種裂痕,反而可能加劇它,正如海明威的悲劇所昭示的那樣。
為了深化這一論點,作者引入了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但進行了創造性的轉化。他指出,馬斯洛理論的核心是“通過‘自我實現’來滿足多層次的需要系統,以達到‘高峰體驗’,重新找回被技術排拒斥的人的價值,實現完美人格。” 作者特別強調,“自我實現的需要是最具有超越性的,它將最終導向完美人格的塑造。” 這里,作者將“自我滿足”與“自我實現”和“完美人格”聯系起來,賦予了它積極的建設性意義。自我滿足不是消極的自滿,不是停滯不前,而是一個動態的、不斷趨向人格完整的過程。它要求個體不斷地認識自我、把握自我、實現自我、超越自我。這個“眾我當中的自我”,被作者視為“最最重要的”。
作者特別澄清了一個可能的誤解:“自我滿足與自私無關。” 這是一個重要的倫理辯護。他反問道:“所有的人都自我滿足了,別人還需要你來救贖嗎?這個世界還需要你來拯救嗎?” 這個反問很有力量。它暗示,一個真正自我滿足的人,其內在的圓滿自然會向外輻射,形成一種和諧的人際關系。相反,一個連自己都整理不好的人,卻妄圖拯救世界,這本身就是一種僭越和虛妄。作者用陳蕃“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的典故,生動地說明了這一點。他將“一屋”直接解釋為“自我”,即“生命這個小宇宙”。這個解釋非常精彩,它將一個關于行為習慣的典故,提升到了生命哲學的高度。整治自我,就是測量和清理自己的小宇宙,這是所有外在事功的前提和基礎。
道家、佛家與禪家的互滲與轉化
散文對“認知有限性”的反復強調,與道家的“道可道,非常道”以及禪宗的“不立文字,教外別傳”有著相似的精神氣質。作者說:“所有的‘看透’,其實都只不過是盲人摸象。” 這就像是對語言和概念局限性的徹底警覺。道家認為,終極的“道”是無法用語言完全把握的,任何說出來的“道”,都已經不是那個恒常的道本身。禪宗更是強調“言語道斷,心行處滅”,認為真理不在文字和邏輯思辨之中。作者否定一切思想家的論斷只是“只鱗片爪”,正是這種智慧的體現。他引導讀者放棄對“說透”的執著,轉而關注“現在”的、直接的體驗。
散文的核心主張“從測量自己的小宇宙開始”,與佛家的“向內求”和“明心見性”高度一致。佛家認為,一切痛苦源于無明,源于對外在事物的執著。解脫之道不在于改變外在世界,而在于認識自心,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作者所說的“測量自己的小宇宙”,正是一種向內的觀照和探索。他否定了“順其自然”的消極和“拼命勞作”的盲目,因為這些都還是在外圍打轉。真正的出路,是回到“自我”這個根本,去認識它、滿足它、實現它。這種“自我滿足”,與佛家通過修行達到內心的平靜與圓滿,在精神指向上是相通的。它不是對欲望的無限滿足,而是對自我本質的深刻接納與和諧。
文中對“現在”的強調蘊含著禪宗“活在當下”的智慧。作者說:“只信現在,現在是通向未來的唯一途經。” 禪宗講“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但同時又強調“當下即是”。這個看似矛盾的說法,其實是在說,不要執著于過去和未來的念頭,而要全然地活在當下的覺知中。作者所說的“信現在”,正是要人從對歷史的追悔或迷信、對未來的焦慮或幻想中抽離出來,把全部的生命力投入到當下的體驗和行動中。因為只有當下,才是生命真實發生的唯一場所。
散文對“光澤”的比喻與禪宗美學中“光明”的意象相呼應。作者說:“有光澤的人生,才是真正有亮度能驅逐黑暗的人生。” 這“光澤”不是外在的榮耀,而是內在生命力的煥發,是自我滿足、人格完整后自然流露出的生命狀態。禪宗常以“光明”比喻覺悟后的心境,如“心燈一盞”、“放大光明”。這種光明能照破無明的黑暗,帶來真正的自由與安寧。作者用“光澤”來形容理想的人生,正是對這種內在生命狀態的精準捕捉。
思辨之美與結構之力
全文以“提出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的經典論述結構展開。開篇提出“人生深不可測,看透是妄想”的問題,接著分析“人生根本上是悲劇”的深層原因,然后通過對比各種人生態度,逐步引出“自我滿足”這一核心解決方案,最后以“測量自己的小宇宙”這一形象化的號召收束全文。整個論述過程環環相扣,層層深入,邏輯鏈條非常清晰,展現出一種理性的力量。
對比手法的運用貫穿全文,極大地增強了論述的說服力。最突出的對比是海明威與富恩特斯。一個擁有全部卻選擇死亡,一個幾乎一無所有卻悠然活著。這個對比像一記重錘,將“外在滿足”與“內在滿足”的差異敲進了讀者的心里。此外,還有“想做的事情”與“能做的事情”的對比,“海洋”與“滴水”的對比,“生命的質量”與“生活的質量”的對比,“順其自然”與“拼命勞作”的對比。這些對比不僅使觀點更加鮮明,也構成了文章內在的節奏和張力。
語言的凝練與形象化是這篇散文的顯著特色。文章是純議論性的,但毫不枯燥,因為作者善于將抽象的道理轉化為可感的形象。例如,用“盲人摸象”比喻認知的局限,用“海洋和滴水”形容欲望與能力的懸殊,用“畫上句號”暗指生命的終結,用“銹跡斑斑”形容未經運用的人生,用“光澤”和“驅逐黑暗”形容理想的生命狀態。這些比喻貼切而新穎,使深奧的哲理變得具體可感。同時,文章的語言極其干凈,沒有多余的修飾,句子短小精悍,富有力度,體現了作者高超的語言駕馭能力。
典故的創造性轉化與寓言式敘事
散文中最具藝術亮點的部分是對海明威故事的運用和對陳蕃典故的重新解讀。這兩個例子,一個來自西方現代文學,一個來自中國古代典籍,作者將它們無縫地編織進自己的論述中,并賦予了全新的意義。
海明威的故事,本身就是一個充滿張力的現代寓言。作者沒有簡單地復述這個眾所周知的事件,而是巧妙地引入了“網站問卷”和“富恩特斯獨生子公布信件”這兩個細節,增加了故事的層次感和真實感。各家網站提供的墓碑內容,如“成功也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生命是一種太好的東西,好到你無論選擇什么方式度過,都像是一種浪費”,這些句子本身就極具哲理和文學性,作者將它們呈現出來,仿佛在展示不同角度的思考,然后才推出海明威自己的答案,形成了一種眾聲喧嘩后一錘定音的效果。這種敘事手法,不僅豐富了文章的內容,也讓“自我滿足”這一結論的出場顯得格外有力。
對陳蕃典故的運用,則體現了作者點鐵成金的能力。“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是一個被用得很熟的典故,通常被用來教育人要從小事做起。但作者在此處做了一個關鍵的轉化:“薛勤所說的這‘一屋’,我們可以理解為‘自我’,即生命這個小宇宙。” 這個解釋跳出了日常行為規范的層面,直接將其提升到生命哲學的高度。它不再是簡單的“打掃衛生”,而是“整治自我”、“測量自己的小宇宙”。這個轉化,使一個古老的典故煥發出了全新的哲學光芒,與全文的主題完美契合,堪稱神來之筆。
“測量”是譚延桐所創立的情況哲學的根基
《從測量自己的內宇宙開始》最終指向的是一種生存姿態的確立。它不提供任何可以一勞永逸的答案,而是倡導一種持續的行動:測量。測量,意味著不斷地觀察、審視、認知和調整自己的內在世界。這是一個沒有終點的過程,因為“小宇宙”同大宇宙一樣,深不可測。但正是在這個永不停歇的測量過程中,人生的體積被計算出來,生命的光澤被打磨出來。藝術大師譚延桐以其深刻的悲劇意識、堅實的哲學建構、對東方智慧的巧妙融匯以及精湛的藝術表現力,完成了一次對現代人心靈困境的有力回應。他告訴我們,在承認生命有限性的前提下,依然可以通過轉向內在,開鑿出一條通往無限的道路。那條道路的起點,就在每個人自己的腳下,就在此時此刻,從測量自己的內宇宙開始。
說句肺腑之言吧,如此結實且有張力的散文,在當代散文中,并不多見。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遼寧行》《特色盤錦》;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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