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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經典的推理作家,柯南·道爾成為小說家的歷程可謂陰差陽錯。他本想成為一名歷史學家,又因為戰爭而改變了一切。
撰文 | 陸燁華
1859年5月22日,阿瑟·柯南·道爾出生于愛丁堡。
這一年,查爾斯·達爾文在倫敦出版了《物種起源》,用自然選擇理論給上帝造人的神話來了一記重拳;這一年,美國南北戰爭一觸即發,約翰·布朗在弗吉尼亞發動起義;這一年,意大利的統一戰爭進入尾聲,拿破侖三世還在歐洲大陸上表演他的政治魔術。
而在蘇格蘭首府的一個中產家庭里,一個后來將被全世界讀者以"福爾摩斯之父"記住的男嬰,正在啼哭。
柯南·道爾的母親瑪麗熱愛文學,父親查爾斯·道爾是政府建工部的公務員,但同時也是一個酒鬼。酗酒的父親給少年道爾留下了足夠沉重的心理陰影,以至于他在成年后對"家庭"這個詞有著近乎偏執的捍衛欲。
他后來對第一任妻子路易莎·霍金斯的照顧,以及在路易莎1906年死于肺結核后迅速與多年戀人簡·勒奇結婚——這些選擇或許都源自原生家庭:他太需要一個穩定的家庭來補償童年缺失的安全感了。
當時的誰也不會想到,這個在耶穌會學校接受嚴格教育、后來在愛丁堡大學學醫的年輕人,將創造出文學史上最理性的偵探形象。
更不會有人想到,這個以"真實如鋼,耿直如劍"(Steel True, Blade Straight)為墓志銘的人,晚年會成為唯靈論最狂熱的鼓吹者,公開為兩張小女孩偽造的"花仙子照片"背書,甚至為此與魔術大師哈利·胡迪尼絕交。
從極端理性到極端非理性,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這個問題,我覺得比他筆下的福爾摩斯探案還要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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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道爾。圖/ic photo
他本想成為一個歷史學家
1876年,十七歲的柯南·道爾進入愛丁堡大學醫學院。
在此之前,他在教會學校讀了九年書。到1875年離校時,他已經是一個不可知論者,認為"覺得現有宗教都解釋不了世界,但也不愿意徹底否認超自然"。
這種曖昧的信仰狀態,為他后來轉向唯靈論埋下了最早的心理伏筆。
道爾板球打得相當不錯,也讀了很多書。愛倫·坡是他當時最喜歡的作家之一。少年道爾對哥特式恐怖、對暗黑心理的迷戀,早在醫學院時期就已經埋下種子。他后來在一篇回憶文章中寫道:"坡的作品讓我第一次意識到,人類的內心深處藏著比任何外部世界都更可怕的東西。"
在愛丁堡大學,道爾遇到了約瑟夫·貝爾教授。這位醫學教授以驚人的觀察力聞名,他能在病人還沒開口時,就從對方的衣著、步態、指甲縫里讀出對方的職業、習慣和最近經歷。貝爾教授經常對學生說:"診斷時要眼、耳、手、腦并用。"道爾后來承認,福爾摩斯的原型正是這位蘇格蘭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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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瑟夫·貝爾教授。
不過,貝爾教授的"演繹推理"并不完全等同于福爾摩斯。貝爾是溫和的、耐心的、帶著醫者仁心的;福爾摩斯則是冷峻的、孤傲的、偶爾還帶點社交障礙的。1881年,道爾獲得醫學學士學位。之后他隨船去過西非當船醫,第二年回國后在樸茨茅斯開了一家診所,生意慘淡。病人不多的時候,他就寫小說。
1884年,他開始寫第一部長篇小說,帶有懸疑色彩的《克魯伯莊園的謎》,講述1685年蒙茅斯公爵叛亂時期的故事。除了懸疑小說,他最熱衷的還是歷史小說。
1887年,《血字的研究》在《1887年比頓圣誕年刊》上發表,福爾摩斯和華生正式登場。
在當時的道爾看來,這篇小說和這一時期他寫的其他作品沒什么不同,這段時間,他還在緊張地修改歷史小說《麥卡·克拉克》,他認為,這才是真正的杰作。
事實上,《血字的研究》的發表過程本身就不順利。道爾最初把稿子投給《康希爾》雜志,主編回信說這個作品"體裁上不倫不類,作為短篇太長,作為一本書又太短"。之后道爾又投了很多家出版社,全部被退稿。最后才被一家出版公司勉強收下,但只能放在年刊里與其他小說合刊,無法單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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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字的研究》書封圖。
一家瀕臨倒閉的雜志社,用幾乎施舍的態度發表了一部后來影響整個推理文學史的作品。
福爾摩斯的初次亮相,甚至在排版上都顯得寒酸:沒有插圖,沒有宣傳,和其他幾部二流小說擠在一本年刊里。
但讀者的眼睛是雪亮的。小說發表后,評論界開始注意這個叫"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私人偵探。美國《利平科特雜志》的編輯約瑟夫·斯托達特讀了《血字的研究》,專門寫信給道爾:"無論如何,請再寫一個福爾摩斯的故事。"道爾照做了,1890年《四簽名》問世,獲得了巨大成功。
但道爾依然對歷史小說有著近乎虔誠的熱愛。在他看來,偵探小說是"消遣品",歷史小說才是"正經文學"。
1890年,他又完成了《白衣騎士》,一部描寫中世紀英法百年戰爭時期騎士團的歷史冒險小說。這本書耗費了他大量心血,他考證了盔甲、武器、城堡構造和十四世紀的行軍路線,希望能借此在"嚴肅文學"領域站穩腳跟。 結果《白衣騎士》獲得了不錯的評價,但銷量平平。而與此同時,《四簽名》卻大獲成功。道爾還是很較勁,后來還寫了一些他自己喜歡的歷史小說,但讀者根本不買賬,他們只問:"福爾摩斯什么時候回來?"
某種意義上,道爾在19世紀90年代的處境,很像今天很多"被類型化"的創作者——你明明想拍文藝片,觀眾卻只想看你拍商業大片。你不拍?觀眾不答應,投資人更不答應。
1891年,道爾在倫敦開了一家眼科診所,心想:當眼科醫生比較清閑,可以一邊看病一邊寫我的歷史小說。結果來看病的人寥寥無幾,他大部分時間坐在診室里發呆。據說有一次,一個病人敲門進來,道爾大喜過望,結果對方只是來問路的。
這段經歷幾乎被寫進了所有關于道爾的傳記里,他的醫術當然沒有問題,但當時的他,在醫學領域根本沒有建立起任何口碑和信任。
不得已,他開始給《海濱雜志》寫福爾摩斯短篇。1891年到1892年間,他一口氣寫了十二個短篇,后來結集為《福爾摩斯探案集》。稿費相當可觀,讀者反響空前熱烈。《海濱雜志》的銷量因為這些故事而暴漲,道爾很快成為英國稿酬最高的作家之一——據說當時他每篇短篇的稿費相當于當時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收入。
但道爾的心情,卻越來越糟糕。
1891年11月,他在給母親的信中寫道:"我考慮殺掉福爾摩斯……把他干掉,一了百了。他占據了我太多的時間。"道爾當時三十二歲,已經結婚生子,他覺得自己的人生正在被福爾摩斯綁架。每寫一個福爾摩斯故事,就意味著他的歷史小說少寫了十章。
但他不得不寫,福爾摩斯系列的稿費是當時英國文壇最高的之一,而道爾需要這筆錢養活家人,資助他那些"不賺錢但很重要"的其他寫作計劃。
不過,道爾終究還是一個有脾氣的人。1893年12月,他在《回憶錄》的壓軸篇《最后一案》中,讓福爾摩斯和他的死敵莫里亞蒂教授在瑞士萊辛巴赫瀑布的懸崖上扭打,雙雙墜入深淵。
"我懷著沉痛的心情寫下這最后幾行,記下我摯友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卓越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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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案》。
全世界的讀者炸了。
上萬人寫信抗議,有人在他家門外扔石頭,倫敦街頭出現了佩戴黑紗紀念福爾摩斯的讀者。《海濱雜志》的訂閱量瞬間暴跌兩萬份,據野史記載,連維多利亞女王都公開表示"very displeased"(很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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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夏洛克》劇照。
道爾扛了十年。這十年里,他寫歷史小說、寫劇本、寫布爾戰爭紀實,甚至兩次參選國會議員,均以失敗告終。福爾摩斯的陰影始終籠罩著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問:"福爾摩斯真的死了嗎?"他的侄子后來回憶說,只要有家庭聚會,親戚們的話題最終都會繞回到福爾摩斯身上,"好像叔叔這輩子只做過這一件事"。
1902年,道爾因布爾戰爭期間的戰地醫院貢獻被封為爵士。這本應是他人生最高光的時刻之一,但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卻是:"啊,那個寫福爾摩斯的人當爵士了。" 1903年,在出版商的高額稿費和讀者持續不斷的壓力下,道爾終于屈服了。他發表了《空屋》,讓福爾摩斯"死里逃生"——解釋說他當年其實沒死,只是躲在懸崖邊的一個小平臺上,制造了同歸于盡的假象。隨后福爾摩斯躲在西藏、波斯、法國等地,以不同的身份游歷世界,直到聽說莫里亞蒂的殘黨還在倫敦活動,才決定回來。
這個解釋,其實漏洞百出。萊辛巴赫瀑布的懸崖有多陡?一個人怎么能在瀑布邊緣的平臺上不吃不喝待三年?華生親眼看到兩人墜崖,為什么沒有仔細搜索?但讀者不在乎。福爾摩斯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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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探夏洛克》劇照。
道爾一邊繼續寫福爾摩斯,一邊繼續寫他的歷史小說和科幻小說。1912年,他甚至寫出了科幻小說《失落的世界》,講述一支探險隊在南美高原發現還有恐龍存活的史前世界。這本書開創了"恐龍復活"這一子類型的先河,直接啟發了后來的《侏羅紀公園》。他一生寫了六十個福爾摩斯故事(五十六個短篇和四個中篇)、多部歷史小說、科幻小說、戰爭紀實、戲劇,還有二十多部非虛構作品。
但世人記住的只有福爾摩斯。
戰爭改變了一切
在書本之外,柯南·道爾本人身上也有類似福爾摩斯的神探、正義等元素。
1906年,一名英印混血律師喬治·埃達里被指控發送恐嚇信和虐待動物。盡管這名律師被捕后,虐待事件仍在發生,警方卻一口咬定他有罪。道爾介入了這個案子,通過細致的調查證明了埃達里的清白。同年,他又介入了另一樁案子:一名德國籍猶太賭場老板奧斯卡·斯拉特被控用棒子襲擊一名八十二歲的老婦人。道爾花了多年時間調查,最終證明斯拉特無罪。斯拉特在獄中服刑十八年后獲釋,道爾親自到碼頭迎接他。
這些事跡說明,道爾身上確實有著福爾摩斯式的正義感。但這種執拗,后來也為他投身唯靈論運動埋下了伏筆。
1902年,道爾因布爾戰爭期間的貢獻被封為爵士。此后他又兩次參選國會議員,代表蘇格蘭統一黨,但均未當選。他的政治生涯不算成功,但他的公共形象卻越來越像一個"英國紳士"——熱愛板球、滑雪、足球,甚至是英國最早的一批汽車駕駛者之一。他的生活態度是積極的、外向的、幾乎有點過于健壯的。
然后,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了。
道爾當時已經五十五歲,無法再上戰場,但他把大兒子金斯利送上了前線。金斯利是一名軍醫,和他父親當年一樣。道爾還在家中設立了一個"戰時傷員之家",為從前線回來的傷兵提供康復服務。他仍然是那個積極的、行動的、"做點實事"的人。
1918年,金斯利在戰爭中因流感去世,年僅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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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南·道爾與金斯利。
同一時期,道爾的弟弟伊內斯、兩個妹夫和兩名侄子也在戰爭中身亡。在短短幾年內,道爾失去了十一位親人。這個數字,放在任何家庭身上都足以令人崩潰。對道爾來說,這不僅僅是喪親之痛,更是對他世界觀的一次全面摧毀——他一生信仰的科學、理性、帝國、文明、進步,在一戰的戰壕里全部化為齏粉。
研究者們發現,道爾在1918年前后的書信和日記,有明顯的斷裂。在此之前,他是一個理性主義者、帝國主義者、科學愛好者;在此之后,他開始頻繁談論"靈魂不滅""死后世界""靈媒溝通"。他在一封信中寫道:"如果金斯利真的永遠消失了,我不知道繼續寫作還有什么意義。"
1918年,道爾出版了《新啟示》,正式公開自己的唯靈論信仰。1919年,他又出版了《重要信息》,宣稱靈魂是身體的完整復制品,唯靈論代表著"宗教的復興"。此后他一發不可收,寫了《唯靈論者漫游記》《鬼魂攝影案》《唯靈論史》等專著,到世界各地巡回演講,參加降神會,開唯靈論書店。
很多人把道爾的這種轉變單純歸因于喪子之痛。這當然是重要原因之一,但如果我們細究道爾的一生,會發現唯靈論的種子其實早就埋下了。
早在1886年——也就是《血字的研究》發表的前一年——道爾就開始參加超自然調查。他參加過至少二十次降神會,給心靈研究雜志《光明》寫過信,表示"感受到了某種特殊的東西"。1893年,也就是他"殺死"福爾摩斯的那一年,他正式加入了英國心靈研究學會。
這種"分裂感"貫穿了道爾的一生。
一方面,他創造了福爾摩斯,迄今為止仍然是科學、理性的神探代名詞,也是理性主義的文學圖騰;另一方面,他內心深處始終被超自然現象吸引,對"不可知的世界"懷有近乎宗教般的狂熱。福爾摩斯會說:"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因素,剩下的即使難以置信,也是真相。"但道爾晚年面對的,恰恰是一個"排除了所有可能之后,剩下的是不可能"的處境——他無法接受兒子真的死了,無法接受戰爭如此荒謬地奪走了十一位親人的性命。
如果理性無法解釋這種瘋狂,那么非理性就成了唯一的救贖。
關于花仙子的鬧劇
1920年12月,道爾在《海濱雜志》上發表了一篇文章,標題叫《花仙子照片:劃時代的事件》。 文章的內容,幾乎等于"大型社死現場"。
在英國約克郡一個叫科廷利的小村莊里,兩個小女孩聲稱自己在小溪邊看到了花仙子,并用父親的相機拍下了五張照片。照片里,幾個穿著芭蕾舞裙的小精靈在女孩周圍飛舞,畫質模糊,但輪廓清晰。
任何一個稍有攝影常識的人都能看出,這些照片是剪貼畫拼出來的。精靈的翅膀是平面的,光影不自然,比例也不對。其中一位小女孩埃爾西的母親后來承認,那些"花仙子"其實是埃爾西從一本叫《瑪麗公主的禮物》的兒童畫冊上剪下來的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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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仙子”照片。
但道爾信了。他不僅信了,還專門寫了一本書《精靈迷霧》(2024年出版過中文簡體版),在書中詳細論證這些照片的真實性,聲稱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科學地捕捉到精靈存在的證據"。他甚至在書中引用了"柯達公司的專家"的分析——這些"專家"用當時先進的"多次曝光技術"檢測后,宣稱照片"沒有偽造痕跡"。
當然,事后證明,這些檢測手段本身就漏洞百出。柯達公司的"專家"其實根本沒有仔細檢查照片的原始底片,所謂的"科學檢測"也只是一場形式主義的走過場。而精靈的翅膀,確實是從兒童畫冊上剪下來的。兩個小女孩最初只是開個玩笑,沒想到事情越鬧越大,最后連柯南·道爾這樣的大人物都卷了進來,她們騎虎難下,只能一直演下去。
道爾的這篇文章和這本書,讓他成了當時學術圈和輿論圈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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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靈迷霧》
作者:(英)柯南·道爾
譯者:王蕙林
版本:長江新世紀|花城出版社2024年9月
他的朋友魔術大師哈利·胡迪尼專門來找他談心。胡迪尼自己也參加過無數次降神會,最初是為了與死去的母親塞西莉亞溝通。但作為一個職業魔術師,他很清楚"通靈"的把戲。他曾對道爾說:"這些靈媒都是騙子。他們用繩子和鏡子制造效果,用暗示和心理操控來欺騙悲傷的家屬。我可以向你展示他們是怎么做到的——因為我自己就會做這些把戲。"
道爾不聽。他反駁說,胡迪尼之所以否定唯靈論,是因為他"害怕發現真相后,自己的魔術生涯就會終結"。兩人就此絕交。
胡迪尼后來在紐約的報紙上公開批評道爾:"一個能寫出福爾摩斯的人,怎么會愚蠢到相信這些東西?"道爾則在回信中反擊,語氣激烈到近乎人身攻擊。
這場論戰持續了好幾年,直到1926年胡迪尼去世才告一段落。據說胡迪尼臨終前留下了一個密碼,約定如果死后靈魂真的存在,他會在降神會上用這個密碼與道爾聯系。道爾參加了胡迪尼去世后的多場降神會,但那個密碼從未出現。
但道爾的執迷遠不止于此。1922年,他出版了《鬼魂攝影案》,為威廉·霍普的"靈魂照片"辯護,這些照片號稱能拍攝到死者靈魂,但實際上是用暗房技術偽造的雙重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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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霍普偽造的通靈照片。
同年,他還寫了一本小說《瑪拉科特深淵》,講述地下文明和心靈感應。此后他的作品越來越充斥神秘主義和超自然元素,文學價值也一路下滑。1926年的《霧之國》和1928年的《未知邊緣》幾乎都是唯靈論的宣傳冊,沒有任何可讀性。
晚年的道爾,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唯靈論運動中。他在家里舉辦降神會,宣稱自己與死去的兒子金斯利對話,描述金斯利在"另一邊的花園"里種花。他到澳大利亞、美國、南非、印度巡回演講,聽眾成千上萬——很多人和他一樣,在一戰中失去了親人,迫切需要相信"死亡不是終點"。他成立了自己的唯靈論書店,銷售各種通靈書籍;他在克羅伯勒的家中設立了專門的"通靈室",每周舉行多次降神會。
1929年,七十歲的道爾不顧醫生的休息建議,執意前往荷蘭進行一場唯靈論演講。回國后心絞痛發作,臥床不起。1930年7月7日,他在蘇塞克斯的溫德舍姆莊園去世。據說他臨終前的最后一句話是對妻子簡說的:"你真好。"
葬禮上,他的家人和唯靈論者社區沒有哀悼,而是舉行了通靈儀式,慶祝道爾"穿越到了另一邊的世界"。四年后,倫敦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舉辦了一場大型降神會,五千人出席,據說靈媒埃斯特爾·羅伯茨"聯系上了"道爾的靈魂,現場還播放了一段錄音,道爾在"另一邊"說:"照顧好我的妻子和孩子們……愿上帝幫助我們的運動向前推進。"
這段錄音至今保存在大英圖書館。
人,必須相信點什么
柯南·道爾,那個寫出了福爾摩斯的人,為什么最后變成了非理性狂熱的信徒?
有人說是喪子之痛擊垮了他。沒錯,一戰后他有十一位親人離世,這種打擊足以摧毀任何人的理性防線,尤其是從小就被道爾寄予厚望的金斯利。
有人說是他"本來就有迷信傾向"。也沒錯,他在1886年就參加降神會,對超自然現象的興趣比福爾摩斯還要早。但這個解釋也有問題:如果道爾"本來就迷信",那他怎么能寫出福爾摩斯這樣徹底理性主義的角色?一個人怎么可能同時是心靈研究學會的會員,又是理性之神創造者?
我覺得,這兩個解釋都不夠充分。它們各自捕捉到了真相的一部分,但都沒有觸及核心。
我認為,道爾的轉變與其說是一個"從理性到非理性"的過程,不如說是一個"被理性辜負的人,最終選擇了非理性"的過程。
道爾一生相信科學。他在愛丁堡大學學醫,師從以觀察力和證據為核心的貝爾教授,他創造的福爾摩斯,是維多利亞時代科學樂觀主義的完美化身——只要證據足夠,真相就必然浮出水面。他在布爾戰爭中為英國辯護,因為他相信帝國和文明是有意義的。他參加國會議員選舉,因為他相信制度可以改變世界。他為冤案平反,因為他相信法律會糾正錯誤。
然后一戰來了。一千萬人死亡。他的兒子死了。他的理想破滅了。他的醫學知識救不了任何人。他的推理能力解釋不了為什么文明世界會在戰壕里互相屠殺。他寫的歷史小說、他的板球愛好、他的爵士頭銜、他的一切理性成就,在一戰的機器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福爾摩斯會說:"世界已經足夠大了,不需要鬼魂來填補。"但道爾發現,這個世界的理性部分已經不夠大了。它裝不下那么多死亡、那么多痛苦、那么多毫無意義的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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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爾摩斯小說插圖。
所以,他轉向了另一邊。
道爾晚年的唯靈論,當然現在看來荒謬、可笑、令人遺憾,但某種程度上,它也是一個人面對無法承受之喪失時,最后的自救。當醫學救不了他的兒子,當科學解釋不了戰爭的瘋狂,當理性無法填補內心的空洞,"靈魂不滅"就成了最后的止痛片。
正如前文所言,道爾不是第一個這樣的人。在他之前,寫下《堂吉訶德》的塞萬提斯,晚年也沉迷于宗教;在他之后,寫出《時間的秩序》的物理學家卡洛·羅韋利,也在采訪中承認自己對"意識是否超越物質"持開放態度。
而道爾,這個在墓志銘上刻著"真實如鋼,耿直如劍"的人,最終的選擇或許說明了一件事: 鋼會斷裂,劍會生銹,一切都可能改變。
但人,必須繼續相信點什么。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作者:陸燁華;編輯:宮子;校對:趙琳。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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