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84年，武則天廢掉兒子中宗李顯，臨朝稱制。

她站在了唐帝國的最頂峰，傲視一切。

可，不是所有人都服她。

徐敬業在揚州舉起反武的大旗，不過10天，就集結了10萬人。

大戰一觸即發，還差一著先聲奪人。

徐敬業手下有一個秘書，才華橫溢，文筆飛揚。

秘書揮筆寫下一篇檄文——《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

在檄文中，將武則天不堪的事情一頓罵，罵得痛快，人人拍手稱妙。

當檄文傳到了武則天的手中，她不但不生氣，反而夸贊：好，寫得好，寫得妙。這樣的人才沒到朝廷來，那是宰相的過失。

這個秘書，就是大詩人——駱賓王。

但是，究竟駱賓王罵了啥呢？

且聽詩詞君慢慢道來。

1.

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

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節，穢亂春宮。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后房之嬖。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踐元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猶復包藏禍心，窺竊神器。君之愛子，幽之于別宮；賊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嗚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虛侯之已亡。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后，識夏庭之遽衰。

敬業皇唐舊臣，公侯冢子。奉先君之成業，荷本朝之厚恩。宋微子之興悲，良有以也；袁君山之流涕，豈徒然哉！是用氣憤風云，志安社稷。因天下之失望，順宇內之推心，爰舉義旗，以清妖孽。南連百越，北盡三河，鐵騎成群，玉軸相接。海陵紅粟，倉儲之積靡窮；江浦黃旗，匡復之功何遠？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岳崩頹，叱吒則風云變色。以此制敵，何敵不摧；以此圖功，何功不克！

公等或家傳漢爵，或地協周親，或膺重寄于爪牙，或受顧命于宣室。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轉禍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勛，無廢舊君之命，凡諸爵賞，同指山河。若其眷戀窮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幾之兆，必貽后至之誅。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移檄州郡，咸使知聞。

這篇古文后來收到《古文觀止》里，改名《討武曌檄》。

李敬業，本名徐敬業，家族因功賜姓李。

文章分三段，第一段主要就是罵武則天。

武則天有三個罪狀：

第一個罪狀：侍奉了父親，又侍奉兒子，真是人倫丑聞！

當初，她是太宗皇帝的姬妾，后來，又跟先帝眉來眼去。

先帝登上寶座后，她當了皇后，侍奉了父親，又侍奉兒子，真是人倫丑聞！

第二個罪狀：殘害忠良。

她心如蛇蝎，殘害忠良，殺害親哥親姐，謀殺君王，還毒死了自己的母親。

因反對武后，長孫無忌、上官儀、褚遂良等大臣先后被殺。

她還殺害了親哥親姐。

《舊唐書·外戚傳》記載：武則天被冊立為皇后之后，陸續殺死侄兒武惟良、武懷運和姊女魏國夫人賀蘭氏及外甥賀蘭敏之。兄武元慶、武元爽也被貶謫而死，傳說姊韓國夫人亦死于其手。

真是人神共憤！

第三個罪狀：想要竊取李唐神器。

她還想謀奪帝位，皇帝的兒子，被他囚禁，而他的親屬黨羽都被委以重任。

朝廷里，沒有了力挽狂瀾的功臣，咱們大唐王朝就要滅亡了！

要說不說，讀到這里，我都有點熱血沸騰了，想要拿起武器來沖鋒了。

第二段，就是介紹徐敬業，展示起兵的正當性和實力。

因為這篇文章是駱賓王代徐敬業寫的，所以，這一段，是徐敬業的口吻。

我徐敬業，是大唐的老臣子，享受了大唐的恩惠。

如今，我起來做一番大事業，順應民意，是為了安定大唐的江山。我高舉正義之旗，誓要消除禍國殃民的妖孽。

我們實力雄厚，鐵騎成群，戰車相連，我們糧倉里的米無窮無盡。

看，我們的戰旗飄揚，戰士怒吼，山川變色，光復大唐的偉業還會遠嗎？

第三段，動員其他官員加入。

你們都是世代蒙受國恩的人，有皇帝的姻親，有負有重任的將軍，也接受先帝遺命的大臣。

如今，先帝墳上的血還沒干透，幼主不知托付給誰？

如果我們能建立功勛，趕走奸邪，那么各種封爵賞賜，一定像黃河泰山般長久穩固。

如果你還在猶豫不決，一定會招到最嚴厲的懲罰。

請看明白今日的世界，到底是誰家天下！！！

你別說，詩詞君讀了這篇文章，都感覺熱血沸騰，極具煽動力。

全文的意思也很清楚，就是批判武則天，號召其他大臣一起起來武力反抗，最后說我們必將勝利。

2.

毫無疑問，這是一篇非常優秀的檄文。

完美滿足三點：揭露罪行、宣揚正義、渲染軍威。

第一段，批判武則天。

第二段，我世受李唐恩惠，要順意民意，撥亂反正。

第三段：號召官員不要猶豫，跟我干。

文字的力量有千鈞重。

一篇好的檄文，勝過千軍萬馬。

《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之所以是眾檄文之首，還在于它的詞藻精準而明麗。

這是一篇駢體文，全篇有許多對偶句。

批評武則天：

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

描述大唐情勢危急：

燕啄皇孫，知漢祚之將盡；龍漦帝后，識夏庭之遽衰。

寫軍隊的氣勢：

班聲動而北風起，劍氣沖而南斗平。喑嗚則山岳崩頹，叱吒則風云變色。

對猶豫大臣的質問：

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

鏗鏘有力的語言，語重心長的情感，讀起來特別有氣勢，將人的情緒一下子調動了起來。

明明是一篇工具性質的文章，卻寫得文采飛揚，引人入勝，成為散文名篇。

連對手武則天都忍不住點贊。

3.

既然是討伐武則天的檄文，自然也傳到了武則天的耳中。

當武則天讀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時，忙問身邊人：“這是誰寫的？”。

手下人說，是“駱賓王”。

武則天感慨不已，說：“宰相安得失此人？”

這樣的人才，沒有收進我的陣營，真是宰相的過失。

這一句太有名了！

連罵你的人，都贊揚你：“罵得真好！”

一方面，可見武則天的政治智慧，也側面說明，這篇檄文確實是寫得好！

殘酷的是，檄文寫得再好，也決定不了政變的成敗。

徐敬業起兵不到一個多月就被平定。

武則天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最后，徐敬業兵敗逃竄，被部下殺死，揚州叛亂就這樣結束了。

那么，駱賓王呢？

揚州起兵失敗后，駱賓王不知所蹤。

關于他的下落，有三種說法：

第一種：和徐敬業同時被殺。

第二種：投江而死。

第三種：失蹤。

唐代孟棨在《本事詩》時詳細記載了駱賓王的下落。

有一年，宋之問來到靈隱寺，細思一聯詩，久久寫不成好句。

寺中一位高僧得知，便說了一聯：樓觀滄海日，門聽浙江潮。

宋之問大驚：真是佳句。

高僧又將宋之問的詩續寫完整，也令人嘆服。

后來，宋之問才知道，他竟是駱賓王。

原來，揚州起兵失敗后，徐敬業和駱賓王作為匪首，是重點緝捕的對象。

可是，官兵怎么找都找不到他們，又怕上邊怪罪，于是在數以萬計的死者中，找到和他們兩個相像的人，割下頭顱獻上去交差。

后來，雖然知道兩人還活著，也不敢再去捉拿了。

揚州兵變雖然失敗，但是，因為以匡復李唐為名，很多人也就默默相護。

徐敬業成為衡山的伴侶，活了九十多歲。

而駱賓王也落發為僧，游遍名山，后來，到了靈隱寺安頓下來，無疾而終。

如果這真的是結局，那真是一個不錯的結局了。

也許，在歷史中，徐敬業揚州起兵不是一次成功的兵變。

但是，在文學史上，駱賓王卻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這，就是文學的力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