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股東大會,一個聽上去十分高大上的詞語。很多人的感知里,坐在大會現場的人,要么是身家千萬的霸道總裁,要么是征戰華爾街的投行精英,就算是有普通股東入場,那大概也是頗有家底的成功人士。
誰曾想,如今的股東大會,正涌入越來越多的年輕人。
為了參加騰訊的股東大會,林蔚前前后后花了接近2000塊,他把這趟旅程總結為“見見世面”,看一眼馬化騰就回了本。雖然所見所聞很難作為可供參考的投資信息,但“看看頂尖公司的掌舵人”在他看來也能值回票價。
可如果是第二次去,就要權衡一下是否值得了。
文 |饒桐語
編輯 |西打
運營 |芋頭
高大上的會場,來了00后
4月,家住上海的陳峰專程請了一天假,去北京參加泡泡瑪特的股東大會。
他沒想到,身為80后的自己,竟然已經是場子里少見的“中登”。熱鬧的會場里有幾百號人,基本都是年輕的身影。氣氛更是活躍,到了提問環節,年輕人們毫不怯場,舉手爭搶發言機會。
問的問題,更是一個比一個有意思。有人說自己有鼻炎,知道泡泡瑪特開始生產小家電了,就問“能不能生產加濕器”;有人最關注當前的“段永平抄底事件”,直接問王寧如何看待段永平,王寧還真的回答了。
![]()
▲陳峰參加的泡泡瑪特股東大會。圖 / 講述者提供
這些場景,和陳峰此前參加的股東大會都不太一樣,熱鬧、有趣,股民和公司管理層之間的關系頗為親近。參加完股東大會,他就選擇加倉,又買了幾手泡泡瑪特的股票——之所以千里迢迢來參加股東大會,就是因為對這家公司抱有好奇,這一遭下來,他覺得自己更理解了一點,究竟是怎么一群人在關注這家年輕的公司,愿意為它的產品付費。
股東大會,一個聽上去十分高大上的詞語。一提到它,人們總是會聯想到上市公司、資本博弈,還有手握股份、為自身權益發聲的各路股東。坐在大會現場的人,要么是身家千萬的霸道總裁,要么是征戰華爾街的投行精英,就算是有普通股東入場,那大概也是頗有家底的成功人士。
誰曾想,如今的股東大會,正涌入越來越多的年輕人。他們買的股票不一定多,有時候買上一手100股就敢來參會,但這群年輕投資者對一家公司的關注和好奇,或許更加濃烈、直接。勇闖股東大會,是他們除了互聯網之外,試圖進一步了解一家公司、感受一家公司文化的新渠道。
而要論最受年輕人關注的股東大會,往往集中在當下的明星企業。除了泡泡瑪特之外,騰訊、小米、老鋪黃金等熱門科技和消費公司,股東大會會場的年輕人濃度都很高。
在社交平臺上,分享這些公司的股東大會見聞自帶流量。相比起管理層們如何念出預制好的財務報告,年輕人們更愿意談論的,是明星企業家的言談舉止,或者現場到底會不會發放盲盒、玩偶作為禮物,甚至——中午到底包不包飯。
另一位專程請假去內蒙古參加股東大會的95后劉磊,一定程度上就是沖著飯去的。一家位于大草原的企業就地取材,請到場的股東們吃頓烤全羊。
![]()
▲某股東大會現場的烤全羊。圖 / 社交平臺截圖
為此,劉磊專門發了個帖子,尋找參會搭子。其中一個網友與他一拍即合。網友平時炒股虧了不少錢,這次純是為了體驗一下高端的宴會,也順道旅游一趟,這才緊急買入了100股股票,從石家莊出發,坐著高鐵直達內蒙古。最后,大家得出的心得是,烤全羊一般,肉不膻,但蘸料一般,以及6月的內蒙古草還沒綠,還是得去南方的公司。
對股東大會感興趣的年輕人多了,花樣也越來越多,還有人甚至發明了“代參加”業務,只為幫無法到場的股民們現場行使投票權。畢竟,路途遙遠,股東大會都是在工作日召開,參加一次會議,不僅需要錢,還需要假期和時間。
去年,00后林蔚參加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股東大會,那時他重倉騰訊,看到券商有通知可以參加,就買了高鐵票,從廣東到香港,一來一回成本400塊,所幸當天來回,不需要再多一筆住宿錢。
但有些錢是為了面子,不得不花。在林蔚想象里,作為互聯網企業里大佬級的存在,騰訊的股東大會應該也是個光鮮亮麗的場合,于是,抵達香港之后,他還特意“斥巨資”在優衣庫買了一身薄西裝,里里外外花了1000多塊。他把西裝塞進書包里,到了開會的酒店,專門去廁所換上西裝后才敢走進去。
不過,等林蔚認真打量會場,才發現這里沒有他想象中嚴肅。現場穿著短褲、運動裝的投資者到處都是,還有e人投資者,穿了一身王者榮耀的皮膚去了。提問環節,所有人都活躍起來,興致勃勃地拋出對馬化騰的好奇。讓他有些意外的是,這里能找到比他更年輕的人,比如一些在香港念書的大學生,不過20歲出頭,就已經有了不短的“股齡”。
![]()
▲網友們分享自己參加騰訊股東大會的見聞。圖 / 社交平臺截圖
“小登”圖體驗,“中登”圖羊毛
進入5月、6月,各家上市公司進入了召開股東大會的高峰期,奔赴一線的投資者們都有自己的打算。
對一些年輕人而言,這是一種難得的體驗。比如為參會花了接近2000塊的林蔚,就把這趟旅程總結為“見見世面”,看一眼馬化騰就回了本。換句話說,他的所見所聞,很難作為可供參考的投資信息,“只是對創始人的興趣更加濃厚,想看看頂尖公司的掌舵人”。因此,花掉的成本可以接受,他是在為新鮮、有趣的體驗付費。但如果是第二次去,他就要權衡一下是否值得了。
![]()
▲參與股東大會是種難得的體驗。圖 / 講述者提供
有人圖體驗,也有不少人純粹沖著“羊毛”走一遭。前幾年,陳峰最愛參加的,其實是茅臺的股東大會。那會兒茅臺價格飛漲,消費者們很難買到平價茅臺。于是,作為資深股東,他連續參加了三年茅臺的股東大會。在他看來,換來換去的管理層說什么不重要,“可能對茅臺的理解還沒有我深”,他更多是沖著酒去的——到場的股東們,有時候能夠用1499元一瓶的原價買到飛天茅臺,每人限購一箱。陳峰感慨,在那個白酒還是頂流的年代,很多人遠赴茅臺鎮參加股東大會,甚至愿意跟陌生人拼房,就是為了多買幾瓶原價的茅臺。
陳峰算過賬,一箱茅臺6瓶,按照每瓶動輒一兩千元的溢價,只要去一趟現場,就能凈賺小一萬元,足夠覆蓋掉千里迢迢遠赴貴州茅臺鎮的路費,還能賺不少錢。這筆收益不算少,陳峰記得,那時現場氣氛好極了,股票在漲,酒能賺錢,到了晚宴,餐桌上就擺著免費的茅臺,每個人都很開心。
因此,茅臺的股東大會總是個大場面,陳峰參會的三年,“人一年比一年多”,其中不少人都是買了幾百萬元股票的股民,把這一趟當做旅游來的。而對于遠道而來的股東們,企業也很熱情,現場會擺出“歡迎股東回家”的旗幟,還有幾十位員工夾道歡迎,排場大得讓陳峰受寵若驚。
除了這種萬元級別的大手筆,一到股東大會密集開啟的季節,很多企業都會面向股東發放一些定向“羊毛”。比如江蘇鎮江的恒順醋業今年就宣布,在一段時間里持有100股以上股票的股東,都能得到一份大禮包,包含醋、醬油、料酒,主打一個服務好股東的廚房;而宋城演藝、鋒尚文化這樣的旅游企業,則選擇為股東們提供打折或者免費的景點或者演出門票,算是真金白銀地豐富股東們的精神世界;還有一些消費品企業,則會把股東大會現場變成食品品鑒會,好吃的、好喝的,一個不少。
![]()
▲陳峰參加的股東大會,甜點頗為豐富。圖 / 講述者提供
捧出這些“羊毛”的,大多是一些實體企業,它們的特點是股息高、分紅多,或許未來的發展前景比不上風口浪尖的科創企業,但主打一個收入和預期很穩定,即使股價很難翻倍增長,靠著分紅和羊毛,也能擁有自己穩定的股東群體。
而奔赴內蒙古的劉磊觀察到,自己就是這類股票少有的年輕股東。這家以乳制品銷售為主的企業,大多數股民年紀偏大,都是四五十歲往上的年紀。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是偶然看到了這支股票,覺得還不錯就一直拿著,不追求熱點或者多高的收益、也不追求公司有多大的變革和發展,每年能產出5%的股息就夠了。
這些發現,反倒讓劉磊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投資選擇——這的確是一只更吸引中老年股民的“收息股”,他雖然年輕,但卻是不太相信“高風險高收益”敘事的那種人。正因如此,在他的倉位里,類似的收息股能占到90%,就圖一個穩定的回報,和在場的叔叔阿姨們心態如出一轍。
而互聯網公司的羊毛則是罕見的。林蔚記得,自己一進會場,就有人提醒,騰訊的股東大會不提供酒水、點心、礦泉水,更沒有自助餐。這意味著沒有羊毛可薅,林蔚一度懷疑,是不是就是用這招,“不讓太多散戶過去湊熱鬧?”
遇到類似的情況,陳峰的心態總會變得很復雜,一邊覺得企業很摳門,來都來了連個小禮物都薅不著,但另一方面,作為股東之一,他又覺得,“別鋪張浪費,節約點好”。
![]()
▲股東大會現場。圖 / 講述者提供
對于聰明的股民們來說,除了羊毛之外,他們還總能從中咂摸出一些有用的場外信息。
比如,來一趟股東大會,約莫就能判斷出持有這只股票的大多是哪些人。不是所有股東大會都那么輕松、愉悅。年僅20歲的小麥參加的一場股東大會,只能用“尷尬”來形容。那是一場在深圳召開的股東大會,還在讀大學的他閑著沒事,正好持有這家公司的股票,就壯著膽子去了。還沒進門,就先被董秘攔住,一臉疑惑地問他,“你買了多少股都進來了?”小麥臉色一紅,大聲回答,“我是來履行我的股東義務的!”董秘聽笑了,迅速把小麥帶進了會場里。
進去之后,小麥才知道為啥自己這么突兀——現場只有兩三個散戶,其它全是私募基金、大機構的基金經理,每個人正襟危坐,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不像自己,穿了條短褲走進人群,活像個愣頭青。他很快悟了,自己手里的這支股票,或許沒有太多散戶投資者。
有的企業辦會轟轟烈烈,更保守的企業,對于小股東們就要冷淡不少。陳峰參加過一些上海本地企業的股東大會,場地布置得倒很豪華,高大的辦公樓,一股老錢風,但真要開會了,甚至不會讓散戶投資者們進入會議現場,他只能在另一個地點看大屏幕上的管理層念稿。也有一些企業,現場看上去可能比較寒酸,但對投資者們抱有愿意交流的態度。有一回,他去參加一家小企業的股東大會,直接跟管理層同坐一桌吃飯,最開始,他甚至沒有認出來董事長,“以為對方是個工作人員或者保安”。
因此,雖然陳峰同樣覺得,股東大會不是他決定是否會繼續投資的決定因素,但起碼能夠幫助他更了解一家企業的風格、當前的經營狀態等等。比如,陳峰后來沒有再去茅臺的股東大會了,但隱約也聽聞,晚宴桌上的免費茅臺沒有了,而是擺上了果汁。
靠炒股跟上浪潮的年輕人,越來越多
股市起伏,一直是時代情緒的觀察窗口。這兩年,從黃金、港股再到AI、半導體,資本市場推動著不同的造富神話輪番上演,一陣接一陣的熱鬧吸引著越來越多的股民跑步入場。數據不會騙人,火熱的5月,A股新開戶276.53萬戶,較去年同期同比增長77.76%。截至5月末,今年新開戶達到了1729.68萬戶,是去年全年的63%。
蠢蠢欲動的年輕人們當然也在其中——扎堆兒參加股東大會,不過是他們熱情涌動的縮影。
作為一個剛剛畢業的大學生,小麥無數次盤算過自己的未來。他很認可老家的一句話,“工字不出頭”,意思是單靠上班、打工沒有出頭之日,更不可能實現階級跨越。創業曾經是改變命運的一種機會,小麥也想過自己要不要去做電商,只是還沒等到他畢業,這個行業的紅利似乎就已經卷沒了。
更多的機會屬于AI,但小麥用“恐懼”形容面對AI發展的感覺——他畢業于普通院校,生活在普通家庭,沒有高學歷,不知道自己該做點什么。很多時候,他一邊用著豆包和DeepSeek,一邊感覺自己和AI的距離很遠。此時,他唯一可復制的行動是,把年初到手的獎金和一些存款積蓄都去買科創板,他形容自己,只能靠炒股來跟上AI的浪潮,“打工是為了養活自己,炒股才是實現階級跨越和財富自由的手段”。
![]()
▲圖 / 《請和我的老公結婚吧》
每個時代都有新的機會。但在這個強調天才敘事的AI時代,普通年輕人似乎只能通過炒股,來跟風口產生微弱的聯系。
林蔚則是出身中產家庭年輕人的一個典型樣本。他用來投資的百萬元資產,都是父母給的。2020年,林蔚家里一套位于一線城市核心地段的老破小被租戶退租了,對于這套房子該怎么處理,一家人商量了很久。和父母的想法不一樣,林蔚覺得,房子的租售比并不高,房價的漲幅更令人咋舌,最好賣掉。
這成為家里這幾年來最正確的一個決定。最開始,對于賣掉房子這件事,父母還頗有不滿,但在那之后,房價一直走跌,父母也沒話說了。尚未貶值的固定資產,變成了幾百萬元的現金流,躺進了林蔚的賬戶,他隨之成了家里的“基金經理”,還給媽媽定下了軍令狀,要用投資來實現“15%的利率,保守估計也有10%”,一旦達到這個目標,4%以上的收益就屬于林蔚自己。
林蔚用“捍衛資產”幾個字,來解釋自己為什么這么重視投資的原因。他很清楚,父母的這筆資產,很大程度是來自老一輩積累下的時代紅利,因為他們很幸運,早早在一線城市買了學區房。但這樣的敘事卻很難在他身上復現,自己就算再工作20年,也不可能有這樣的資本積累。更直接一點說,“我不會再想通過上班來實現階級的進一步跨越,而更多是通過投資,來實現家庭的資產保值”。
時代紅利,聽上去那么迷人。它的確是很多人改變命運的原因,更在如今被包裝成一個令人向往的幻影。身處迷茫的年輕人很難不想要捕捉它、追逐它,尤其是在AI帶來巨大變革的時刻。此時,“害怕吃不到一點時代紅利”,反而成為年輕人涌入股市的最直接驅動力。
小麥能感覺到周圍同齡人的轉變。他今年才21歲,因為父母都炒股,所以早早踏足股市,也一直對風險投資持有開放態度。區別是很明顯的,讀大學期間,小麥學金融,但全班40個人,只有他一個人在認真琢磨投資,其余同學們要么是考公、考研,要么就是奔著進銀行、做保險,很少有人真的對投資感興趣,但現在,買什么股票、基金,已經成為了大家飯桌上的常見話題。
![]()
▲圖 / 《使徒行者》
林蔚也是,身邊不怎么研究投資的同學把他當成了指南針,紛紛跟他請教怎么買基金、怎么買股票。他覺得這群人似乎有更加濃烈的“FOMO(害怕錯過)情緒”,他們不太在乎投資的長遠性,只是不想錯過當下的風口。比如有個朋友,一口氣拿了6萬塊錢出來全買某個基金,賺了3000塊錢就立刻收手了,轉頭就把到手的盈利兌現了一個新耳機。
但追逐風口,永遠是一件充滿風險的事情。直到今天,林蔚還沒有實現15%收益的大餅。他開玩笑,自己剛好經歷了一個完整的“熊市周期”,他2021年開始炒股,重倉的都是當時漲得一騎絕塵的科技股。但在那之后,這些股票就一路下行,比如騰訊,從當年的700多港元每股跌到了現在的400多港元每股,近乎腰斬。
資本市場的風向,變得太快了。如今,最熱鬧的股市寵兒又已經調換身位,變成了光產業鏈、半導體。每次媽媽發來信息問最近股票如何,林蔚只能安慰媽媽“別慌”——目前為止,他已經說了很多次“別慌”。不過,相比起一落千丈的房價,一家人又覺得,股市里的虧損似乎還是可以接受。
(文中講述者均為化名。)
文章為每日人物原創,侵權必究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