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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人聽到“豆豉鯪魚”四個字,立刻浮現的畫面居然完全不同!
“炒油麥菜啊”,廣東人阿怡說。“哦,還有苦瓜煲,不過那個是潮汕做法。” 在廣東人眼里,豆豉鯪魚算是個配菜,下飯菜,以及某種固態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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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我這個老牌“留子”,豆豉鯪魚則幾乎約等于意面。
曾幾何時的大華超市,3罐一組3美金,一頓吃半罐,取油爆香蒜瓣干辣椒,加上剁碎的魚身,最后攪拌進最便宜的意面,撒上豆豉就是一頓色香味俱全的窮留子晚餐。你可以說它是個高級風味食用油,也可以說它是個裹面絕佳的醬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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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父親節那天,當我心血來潮復刻這道留學時期經典滋味,我爸的第一反應居然是“開葷了!” 很顯然,在他心中,這是個葷菜,還是個挺高大上的葷菜。“好久沒吃了。你怎么突然想起來?”
配菜、葷菜、下飯菜、佐料、醬料、食用油… 一個售價不過17塊的罐頭,史無前例地坐擁那么多形態。更重要的是,討厭魚腥也不會吐刺的我,很長時間甚至沒把它跟魚直接掛鉤——是,我知道它叫魚,但吃在嘴里酥酥脆脆浸滿醬汁,完全沒有魚腥味,就只記得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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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感覺,豆豉鯪魚就好比罐頭界的高達。不對,高達和掃地僧的合體!它默默坐在全世界所有華人超市的罐頭貨架上,不惹話題,不吸注意。初來乍到者或許會被貨架上其他靚麗的進口罐頭吸引,只有對過眼神的我們才知道,誰是真正的王者。
它不會輕易出手,一旦出手,就沒有它拿不下來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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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人阿怡說最近“豆豉鯪魚”在她家鄉談論度的確很高,這歸功于《一飯封神》。
當廚師陳曉東拿出了廣東無人不知的豆豉鯪魚,固態部分做成醬,油脂部分來拌面,最后用豆豉鯪魚標志性鐵罐頭盛盤,搭配出一道無論視覺還是味覺都極其具有沖擊力的創新菜 —— 評委之一的亞洲最佳餐廳VEA主廚鄭永麒連連稱贊,表示“長在香港,我從小最喜歡的就是豆豉鯪魚”。
“那個廚師拿豆豉鯪魚出來時候大家都蠻驚訝的”,阿怡回憶。“是我們從來沒想過的做法。” 她還隨手轉發了我一個鏈接,廣東某文創品牌做的豆豉鯪魚的包掛件。“因為這個面,本地還出了文創,我身邊好多人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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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刷到過那個片段,看完第一反應就是:這個廚師曾經一定是個留學生!(雖然后來搜了一下好像不是)因為作為留子的我們,豆豉鯪魚幾乎是活下來的必需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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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生長在長三角,豆豉鯪魚并非生命里的不可或缺。可以說小時候我沒吃過這個罐頭。直到留學在外,才開始了與它的邂逅。
那時我住校外,600美金一個月的房租,已占用了2/3的打工收入,剩下的衣食行必須省著用。三個租客共享的廚房,已被兩個拉丁裔占滿。要吃飯,就是國內帶去的插電鍋,一鍋燉。也因如此,一周一次的超市選購,我基本都選可常溫保存的,可以塞到自己衣櫥里。豆豉鯪魚、午餐肉、泡面、意面就是我的常客——在我最近的這家大華亞洲超市里,偶爾會有3美金/3罐的特價。我隱約記得在哪見過有人拿它拌面,有油有鹽有肉有味,只需再加點青菜,就可以完美滿足所有果腹需求,所以哪怕自己不愛吃魚,我也買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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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的時候,人不能太挑剔。
當然也有人拿豆豉鯪魚下飯的。另一個同學有電飯鍋,就會煮一人食米飯,把豆豉鯪魚切碎和洗好的生菜拌進熱乎乎的大米飯里,美其名曰豆豉鯪魚版“菜飯”。我沒買電飯鍋,煮面就成了我的常態。掛面當然可以,只是很快會坨,所以更多時候我會用意面:煮意面到夾生,撈出來放在盤子里。倒掉水,豆豉鯪魚的油和豆豉放進去,切點蒜片干辣椒爆香,然后把魚用叉子搗碎(有時候骨頭也不用去掉),繼續爆香,最后把意面倒進去混勻,放一把綠葉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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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還在亞超看到了潮汕蒜酥,徹底讓這道豆豉鯪魚意面升華成我的拿手絕味。
阿怡的記憶就又不同了,豆豉鯪魚就是她從小到大再熟悉不過的日常,從菜市場到便利店甚至高級超市,總能見到豆豉鯪魚身影,甚至包裝和食用場景也是幾十年一日沒有變過。童年時哪天媽媽下班回來晚了,燒臘店都關門了,就會吩咐說那去樓下士多買罐豆豉鯪魚“送”飯;或者再買把油麥菜炒炒,餐桌上也算是多個體面的肉菜。
“我們家開豆豉鯪魚罐頭的手法還有講究,不能一次把蓋子全部拉開,會被我媽罵的。一家三口往往一頓吃不完一罐,這樣可以把蓋子壓回去第二天再吃,我爸有時喜歡拿來再配點白粥,里面那個豆豉不直接吃,但不會浪費,我媽還會留著用來蒸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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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見過鯪魚的真身。
這是跟阿怡聊天的時候,我發現的詭異現象。我以為我沒見過,是因為這是個兩廣地區的特定淡水魚,不在我們那邊生活。但阿怡告訴我,廣東人好像也沒見過活的鯪魚:“你可能以為鯪魚是在魚攤里買的,不是的,它是跟魚腐魚糜一起賣的。新鮮的鯪魚的話,我只買過鯪魚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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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她不保證可能是因為每次買得都很快,或者時間沒趕上,正好錯過老板娘磨刀霍霍剁鯪魚。但鯪魚不存于菜場的魚缸里,倒是我沒料到的。
鯪魚,鯉魚科,英文也叫它泥鯉,因為常年棲息在河塘底,混在泥巴堆里。據說很怕冷,所以走不出珠三角。多刺,個頭也不大。從名字大概也能猜出來,活體鯪魚應該不怎么好吃,土腥味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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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把這樣“腥味大”的魚做成毫無腥氣,廣東人著實是花了翻心思的。比如阿怡告訴我,新鮮的鯪魚滑里可不止是鯪魚糜,必須要剁上豬油,才能讓它更香更潤。如果做成魚餅,就要在豬肉之余,再加上馬蹄增甜。總之,鯪魚必須要去皮去刺,然后搭配些其他的,才能將將以真身見人。
豆豉鯪魚更是集傳統保鮮和醬制手法之大成的作品。在1926年的一篇文章里,最初的醬制鯪魚,不過是保存鯪魚的方法之一:新鮮鯪魚洗凈風干,抹上甜醬和鹽繼續爆曬,最后用沙紙封存。封存錢可能需要點生油,目的是防止蚊蟲入侵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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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油炸鯪魚+江陽豆豉組合,已經是19世紀初了。國內最早的罐頭廠廣茂香,也就是如今最著名的豆豉鯪魚品牌之一鷹金錢的前身,最早將鯪魚做成罐頭的。在這些工廠里,曾經需要數日風干的鯪魚,被加速為通過油炸方法炸至骨酥。沒有人知道什么時候江陽豆豉加入了鯪魚罐頭,但江陽豆豉那被陽光親吻過的回味香氣,自從遇見了油炸鯪魚后,就再沒離開過。
我在留學時候買得最多的,也是鷹金錢。倒不是因為它更好吃,而是它幾乎是我唯一可以買到的品牌,還經常打折做活動。但阿怡從小吃到大的品牌就不是鷹金錢了。身處豆豉鯪魚老家的她,隨手就是各種品牌。她個人更喜歡佛山出的甘竹,豆豉更多,魚味更鮮,更主要原因,她小時候也是電視“撈”飯的孩子,被覆蓋了廣東地區的甘竹廣告根深蒂固洗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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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過西班牙旅游,我才知道海鮮罐頭在歐洲原來有如此高的地位。
歐洲的罐頭海鮮可不便宜,光油封章魚腳隨便就要大幾歐,還有專門的小酒館以賣海鮮罐頭為主打。油浸鳳尾魚、油浸貝肉到油浸章魚…你想到的,想不到的罐頭海鮮,都能讓你搭配紅酒和面包,坐在海邊吃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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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豉鯪魚無論從口味還是品質,任何角度都不比這些動輒十幾歐的滋味差。
江陽豆豉的韻味,吃過的都知道,那種混合了日光精華,滲透到黃豆每一層機理的咸鮮,配上被油浸到一抹就軟的質地,拿來抹饅頭簡直就是神跡。搭配上酥爛沒有絲毫腥氣的小鯪魚,咸鮮味道幾乎滲透魚肉的每一寸——如果當年留學的時候我可以輕松買到大饅頭,跟坐在西班牙海邊吃魚罐頭就幾乎沒有區別。豆豉鯪魚也會從周周見,升級為隔日見,甚至天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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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的凱撒沙拉,歐洲本土做法也是拿油浸鳀魚碾成醬,搭配其他佐料調制成醬制—— 我猜,這或許也正是一飯封神里廚師陳曉東的靈感。誰說豆豉鯪魚不能打成醬汁,拌面拌蔬菜呢?甚至,它一罐里就已經包含了需要打醬汁的全部原料:咸有江陽豆豉、鮮有鯪魚,潤滑有油。只需要把一整罐倒進去,幾秒鐘后,就是世界上風味最復雜最美好的醬汁。
所以說,豆豉鯪魚的權威還是被低估了。
而且,我和阿怡綜合分析下來,還得是甘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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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梅姍姍
編輯|斯小樂 視覺/創意|BOEN
攝影|梅姍姍、SNOW BLACK、S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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